苏晚的姥爷走得很突然。那一年苏晚刚上小学,才六岁。她记得那天晚上一家人正坐在客厅看电视。她爸靠在沙发上翻报纸,她妈在织毛衣,爷爷奶奶坐在小凳子上剥花生。苏晚趴在地毯上画画,画的是姥爷——一个大圆圈是头,两个小圆圈是眼睛,一个弯弯的弧线是嘴巴,嘴巴咧得很大,因为她记得姥爷每次见到她都笑。电视里放的是什么节目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演到一半的时候,电话响了。她妈放下毛衣去接电话,拿起听筒“喂”了一声,然后就不说话了。苏晚抬起头,看见她妈的背影僵在那里,像被人施了定身法。过了好几秒,她妈才开口,声音发飘:“什么时候的事?”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妈的手开始抖,听筒在她手里晃来晃去,差点没拿住。她妈又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的时候,苏晚看见她妈满脸都是泪。“怎么了?”她爸站起来。她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爸走过去,扶住她妈的肩膀,低声问了一句。她妈凑过去在她爸耳边说了什么,声音太小,苏晚没听见。但她看见她爸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爸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我陪你去。”两个人开始穿外套,拿包,换鞋。苏晚趴在地毯上,手里还攥着那支蜡笔,仰着脸问:“爸爸,你们去哪儿?”她爸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在抖,但声音很稳:“你姥爷生病了,我跟你妈去医院看看,你在家跟爷爷奶奶好好待着。”苏晚点了点头。她忽然想起什么,冲她妈喊了一句:“妈!替我向外公问好!跟他说我想他了!让他快点好起来,下次来给我带那个小熊饼干!”她妈听见这句话,哭出了声。她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头也没回地出了门。苏晚不知道,她姥爷不是“生病了”。她姥爷在电话打来之前,已经走了。脑溢血,下午四点多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倒下的,送到医院就没抢救过来。她妈接到电话的时候,姥爷已经走了快两个小时了。爷爷奶奶把苏晚哄上了床。两个老人坐在客厅里,灯关了,电视也关了,就那么黑着灯坐着。苏晚没睡着,她听见奶奶说了一句“怕是过不了今晚了”,她不太懂是什么意思,翻了个身,把毛绒兔子搂进怀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不知道睡了多久。苏晚忽然被一阵声音吵醒了。是电视声。放的还是她每天晚上六点半必看的卡通片,那首片头曲她再熟悉不过了——叮叮咚咚的电子音乐,配着一个欢快的女声。苏晚揉着眼睛从被窝里爬出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小腿。她拉开卧室的门一条缝,往客厅里看。客厅的灯没开。电视机开着,屏幕一闪一闪地亮着,灰蓝色的光把整个客厅照得像在水底下。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正歪着头看电视。花白的头发,宽宽的肩膀,微微驼着的背。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衫,那件衣服苏晚认得——姥爷最喜欢穿这件,领子都磨得发白了也不肯换。苏晚把门拉开,光着脚啪嗒啪嗒地跑出去,嘴里喊着:“姥爷!你怎么来啦!”沙发上的人转过头来。真的是姥爷。他的脸有点白,不是生病那种白,是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朦朦胧胧的。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点了两盏小灯。他看见苏晚,笑了,笑得很慢,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弯,像是要把这个笑容存很久。他伸出手,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说:“晚晚来,过来坐,姥爷想你了。”那个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姥爷说话中气很足,隔着三间屋子都能听见他在笑。可现在他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风吹过树梢,像雪落在棉花上。苏晚没在意这些,她颠颠颠地跑过去,一屁股坐在姥爷旁边,两条短腿悬在沙发边上来回晃。她侧过头看姥爷,姥爷也侧过头看她,祖孙俩就这么对视了一秒,然后苏晚笑了,姥爷也笑了。“姥爷,你身体好了吗?妈妈说你去医院了。”苏晚问。姥爷点了点头,说:“好了,都好了。”“那你什么时候出院的?怎么不告诉我?我去接你啊!”姥爷又笑了,伸出手揉了揉苏晚的头发。那只手很大,很暖,掌心的茧子刮着她的头皮,痒痒的,和以前一模一样。姥爷说:“姥爷今天就是想你了,来看看你。”苏晚开心极了,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堆话。说学校里新来了一个美术老师,说她画了一幅画得了小红花,说同桌男生拽她辫子被她打了,说她想吃姥爷做的红烧肉。姥爷听着,一直笑着,时不时点点头,嗯一声。电视机里的卡通片演了一集又一集,片头曲响了又响,苏晚也不知道演到第几集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仰起脸问:“姥爷,你待会儿还走吗?”姥爷顿了一下。那一顿很短,短到六岁的苏晚根本没有察觉。姥爷说:“嗯,待会儿就走。去一个挺远的地方。”,!“去哪儿啊?”姥爷没回答。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换了个话题,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软:“晚晚,姥爷跟你说几句话,你记着。”“嗯。”“要好好学习。你画画画得好,以后要接着画。要听妈妈的话,别惹她生气。妈妈有时候脾气急,但她是最疼你的人。”“我知道。”苏晚说。“还有,”姥爷伸出手,把苏晚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看着她的眼睛,“姥爷以后可能好长时间都见不着你了。你要照顾好自己。”苏晚眨了眨眼,有点不太明白。“好长时间是多久?”姥爷又笑了,这次笑得很慢很慢,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可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就那么红着眼眶笑着,说:“就是……姥爷要去的地方有点远,回来一趟不容易。但你记住,姥爷一直在看着你,不管在哪儿都看着你。”苏晚觉得鼻子有点酸,可她没哭,因为她看见姥爷在笑,她就也想笑。她点了点头,说:“姥爷,那我画好多好多画,等你回来看。”姥爷没说话,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那只手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她小时候姥爷哄她睡觉那样。苏晚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身子越来越软,电视里的卡通片变得模模糊糊的,声音也好像隔了一层棉花。她往姥爷腿上一趴,脸贴着那件灰蓝色的夹克衫,闻到了熟悉的洗衣粉味道。她嘟囔了一句:“姥爷,我困了。”姥爷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下来,轻轻的,像一片落叶:“睡吧,晚晚。姥爷再看你一会儿。”苏晚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卡通片的片尾曲响了一次,又从头开始播。她趴在姥爷的腿上,姥爷的手一直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迷迷糊糊中,她听见姥爷说了好多话,有些她听清了,有些没听清。她听见姥爷说“那个小熊饼干在柜子第二层”,听见姥爷说“你妈小时候也爱趴我腿上睡觉”,听见姥爷说“晚晚是个好孩子”,听见姥爷说“姥爷走了啊”。她想睁开眼睛,想跟姥爷说再见,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怎么也睁不开。她感觉姥爷的手从她背上拿开了,感觉沙发垫子轻轻地弹了一下,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她身边离开了。然后就是安静。很安静,安静得像整个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第二天早上,苏晚是被奶奶从沙发上摇醒的。她趴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毛毯,电视已经关了。奶奶弯着腰,一脸奇怪的表情看着她,问:“晚晚,你怎么跑客厅睡了?”苏晚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她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头枕着一个靠垫,脚丫子露在毛毯外面。她打了个哈欠,说:“昨天晚上姥爷来了,我跟姥爷看电视来着。”奶奶的手一下子僵在了半空中。她慢慢地转过头,和爷爷对视了一眼。爷爷的脸色也变了,变得很难看,像一下子老了十岁。苏晚没注意到这些,她还在说:“姥爷说他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以后好长时间都见不着了。他还跟我说了好多好多话,让我好好学习,让我听话,让我别惹妈妈生气。”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姥爷说小熊饼干在柜子第二层!奶奶你帮我拿一下呗!”奶奶没动。她的嘴唇在抖,眼眶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爷爷走过来,扶着奶奶的肩膀,嗓子发紧地说了一句:“晚晚,你姥爷……昨天晚上十点多,在医院走了。”苏晚愣在那里。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在听一个她听不懂的外国话。“走了”是什么意思,她知道。六岁的孩子已经知道“走了”是什么意思了。可她还是不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趴了一夜的沙发,看了看那条不知道什么时候盖在身上的毛毯,看了看电视机——电视机是凉的。她又看了看门口,姥爷的拖鞋还摆在鞋柜旁边,整整齐齐的,和他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有一个很大很大的东西堵在胸口,堵得她喘不上气。她想起昨天晚上姥爷说的话——“姥爷走了啊。”她终于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她后来长大成人,学了美术,画了很多画。她画过静物,画过风景,画过人体,可从来没有画过那天晚上的场景。不是画不出来,是不敢画。因为只要她一闭上眼,她就能看见——灰蓝色的电视光里,姥爷坐在沙发上,歪着头冲她笑,说:“晚晚来,过来坐,姥爷想你了。”那件灰蓝色的夹克衫,领子磨得发白,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酱油渍。那只大手,掌心的茧子,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她永远记得那个温度。也永远记得,第二天早上起来,沙发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姥爷,没有夹克衫,没有洗衣粉的味道。只有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盖上去的毛毯,和一台关着的、冰凉的电视机。:()中国民间奇闻诡事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