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山指挥所。左权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红蓝铅笔,已经站了半个时辰。沙盘上,鸭绿江到辽西的地形被浓缩成几尺见方的模型。山脉、河流、铁路、城镇——每一个标记都用小旗插着。红色小旗代表日军。第十九师团、第二十师团挤在鸭绿江东岸。第八师团正从旅顺沿铁路北上。而辽西战场内,天野六郎和长谷部照吾的两个旅团被围在中间。蓝色小旗代表我军。第二集团军主力布防在鸭绿江西岸几处,目的是让那两个从朝鲜奔袭而来的鬼子师团,先脱层皮再让他们去辽西送死。第一集团军独二旅前出盖州,准备阻击第八师团。辽西战场上,第三集团军的所有主力死死围住鬼子第二师团的所有主力。还有两支力量苦苦的等待着,最终杀入战场。之后,第一集团军也会从辽阳和鞍山之间向北穿插,目的地是黑山北潜伏。第二集团军主力从抚顺北绕到铁岭北,正在向新民北推进,然后从战场的背后融入第三集团军阵地。两股力量,一南一北,像两只张开的钳子,正缓缓向辽西合拢。“参谋长,”一个参谋指着沙盘,“第八师团的速度很快。如果他们在独二旅到位之前通过盖州——”“不会。”左权打断他,“吕正操已经到了。”他的铅笔点了一下盖州北的位置。“这里。铁路两侧是丘陵,适合伏击。独二旅的三个团都是鄂豫皖出来的老兵,战斗力强。他们只要能让鬼子的第八师团能停在盖州休整六小时,对咱们来说就足够了!”“六小时够么?”左权没有回答。他看着沙盘,沉默了几秒。“够不够,都要够。转告阎红彦、贺晋年,让他们两个团守住两侧,无论如何都要掩护好,过了鞍山……”左权转过身,走到窗前。窗外,白云山的晨雾正在散去,露出远处的山峦和田野。他想起昨天收到的电报。不是战报,是来自后方的通报。通报里提到,日本的工业生产已经全面转向战争。仅三菱重工一家,一年就能生产几千架飞机、几百艘舰船。他们的航母建造周期已经缩短到两年一艘。而我方——虽然有卢润东带来的财富和建设初具规模的工业体系,但底子太薄,而且现在工业体系,急需往农业民生方向倾斜,毕竟现在的国人生存依旧艰难无比。虽然三军俱全,从飞机、大炮、坦克、轻重武器的制造都在上量。跟日本比,像小孩站在巨人面前。这不是妄自菲薄。这是清醒的自我认知。正因如此,这一仗才必须打。不是为了消灭多少鬼子,是为了争取时间。让日本人知道,东北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让他们在东北的布局被无限期拖延。时间,是现在最缺的东西。也是唯一能用鲜血换来的东西。鸭绿江西岸,佟麟阁的指挥部设在堡垒后方一百米的反斜面上。是一个半地下的掩体,上面盖着圆木和泥土,能扛住迫击炮弹。掩体不大,只能挤下五六个人。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地形图,桌上摆着两部电话。佟麟阁坐在弹药箱上,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今天的弹药消耗。炮弹:三百二十发。子弹:不计其数。伤亡:阵亡一百三十七人,重伤八十九人。他的手指在纸上敲了两下。一百三十七。八十九。“旅长。”参谋走进来,“鬼子的炮又响了。”“打哪儿?”“东岸。往咱们的阵地上砸。”佟麟阁站起来,走出掩体。远处,东岸的炮口闪着火光的,炮弹落在西岸的山头上,炸起一团团烟尘。爆炸声闷闷的,像远方打雷。“他们急了。”佟麟阁说。“急了?”“对。急了。”他点了一根烟,“今天渡了两次,死了几千人。不急着把咱们的阵地炸平,明天还得死人。”“那咱们怎么办?”“不守了。”佟麟阁吐了一口烟,“给他们放开口子,得让他们跑起来!”“那咱们的任务?”佟麟阁没有回答。他看着东岸那些闪光的炮口,看了一会儿。“不要急,咱们先撤。找个地方等着这群狗日的,等他们跑疲累了,再收拾这群狗娘养的!告诉韩大仓,让他们去天华山周围等着,咱们走!”辽西战场。天野六郎站在阵地前沿,举着望远镜。对面,中国军队的阵地静悄悄的。没有炮声,没有枪声,连人影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那边有人。很多人。五天了。被围五天了。五天里,他派出了七次突围部队。七次都被打了回来。伤亡超过两千五百人,弹药消耗过半,粮食——“旅团长阁下。”参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粮食只够再撑两天了。”,!天野的手指在望远镜筒上敲了两下。两天。一万多人,两天之后,连碗稀粥都喝不起了。“援军呢?”“第十九、二十师团还被堵在鸭绿江东岸了。第八师团正在北上,但估计还得在奉天与多门师团长阁下进行交接,毕竟……”天野放下望远镜。他沉默了很久。“给旅顺发电报。”“说什么?”天野想了想。“请求空投物资。请求轰炸机支援。轰炸机不能直飞,要绕道——从海上绕,避开支那人的观察哨。再从锦州、葫芦岛上空转向……”参谋愣了一下。“绕道?”“对。多飞一百多公里。但支那人绝对想不到。”参谋立正,转身跑了。天野又举起望远镜。对面,还是静悄悄的。深夜,天野和长谷部照吾坐在指挥部里。油灯很暗,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忽大忽小。“你觉得援军能到吗?”长谷问。天野没有立刻回答。“能。”“你这么确定?”“我必须确定。”天野的声音很低,“如果我不确定,我的士兵会崩溃。”长谷沉默。“粮食还能撑两天。加上战场中间那堆空投的物资,最多能撑五天。五天之内,援军必须到。”“如果到不了呢?”天野看着他。“如果到不了,我们就自己突围。能突出去多少算多少。”长谷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天野。”“嗯。”“你说,我们能打赢这场战争么?”天野愣了一下。“为什么不能?这片大陆现在可是最孱弱的时候!中国有句古话说的很对,‘天不予之,道阻且长,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这就很能说明,这一切都是天照大神给咱们大和民族安排好的未来,咱们再不拼会被别人嘲笑的!”“你说的没错。”长谷重复了一遍,苦笑了一下,“可天照大神真能保佑咱们活着回去么?他知道我们被围在这里,都快要饿死了吗?”天野没有回答。帐篷外,远处传来几声枪响。是哨兵在朝黑暗里放枪,给自己壮胆。白云山指挥所。左权还没有睡。他站在沙盘前,看着那些蓝色和红色的小旗。蓝色在移动,红色也在移动。每一面小旗的移动,都代表着几千人的生死。“参谋长,大同来电。”:()抗战之海棠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