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浓。佘山脚下的山路上,几辆军车依次发动,车灯蒙了黑布,只透出微弱的光,在漆黑的山路上像几只在草丛中缓缓爬行的萤火虫。楚溪春、孙楚需连夜乘车赶回驻地。一个往廊下方向,一个往平湖方向。车队的尾灯在山路上蜿蜒,渐渐被山林的暗影吞没。傅作义没有马上走。他站在庙门口,看着山脚下远去的车灯。初冬的夜风从山脊上吹下来,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味,混着远处隐约可闻的海腥气。杭州湾就在东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种潮湿的、咸腥的海风,和他在烟台闻到的不是一个味道,烟台的海风更烈,这里的更闷。吕正操也没走。他站在傅作义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东方。庙门口的台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滑滑的。“安排人把这边的布置电报给徐州。”傅作义对着身边的警卫员说。警卫员应声跑向电台车。庙门口只剩下傅作义和吕正操两个人。东边的夜空很暗,没有星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但两个人都知道,明天压下来的不会是雨。“宜生兄。”吕正操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开会时低了很多,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傅作义。“你说鬼子会不会来?”傅作义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划了根火柴点上,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更深了。他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会来。一定来。”傅作义弹了弹烟灰,“鬼子在正面啃了三个月的硬骨头,啃不动。他们一定会从侧面绕——换了我也会。金山卫是杭州湾最方便的登陆场,滩涂平坦,上岸就是公路。这么好的地方,他们不会放过。他们的舰队已经在外面转了好几天了,迟迟不动手,是在等大本营的最后命令。命令一下,登陆艇就会冲上滩头。”吕正操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东边漆黑的夜空。“咱们这点人,一旦鬼子登陆的兵力数量大于我们,加上他们的舰炮与空中支援,这场仗……可能不太好打?”傅作义转头看了吕正操一眼。吕正操的脸上没有得意了——刚才开会时讲虹口之战的那股眉飞色舞的劲儿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猎手进山之前特有的警觉和沉稳。这种表情傅作义很熟悉,他在烟台攻坚前见过。最得意的战士不是在打完仗之后笑,是在打仗之前把所有能想到的坏情况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发现都准备了应对方案,才在心里悄悄松一口气。“你的第七军是咱们手里最好的机动力量。楚溪春的五道防线不是纸糊的,孙楚在平湖也扎稳了。咱们三面合围,只要鬼子敢上岸,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以逸待劳。”傅作义把烟掐灭,用鞋底碾了一下,把火星碾灭在青苔上。“但你说得对——一旦鬼子的登陆兵力大于咱们时,加上他们的舰炮和空中支援,这场仗确实不好打。但——”“但再不好打,我们也要打!不但要打,还得打好!”吕正操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在庙门口,看着东边漆黑的夜空。风吹过佘山的竹林,竹叶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庙里的菩萨像在煤油灯的光里沉默着,少了一只胳膊的影子投在墙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傅作义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被风吹得发冷的脖子。他心里清楚,金山卫这一仗关系重大——打赢了,上海战役的侧后就彻底安全了,百万大军能从正面继续对鬼子施加压力。总之,这场仗不能输。哪怕将自己这十几万兄弟全填进去,也得赢得这场战争。豪情万丈是给兵看的。心底的忐忑,只有站在这初冬寒夜里的人自己知道。“走,回去再琢磨琢磨!”傅作义招呼着吕正操回到指挥部,再将部署细细盘算了几遍。从步炮协同、步坦协同,重炮阵地的部署到车载榴弹炮的机动,甚至最后还给徐州发了一份电报,要求了空中支援和物资空投。上海。苏州河北岸。顾祝同坐在闸北前线的一处掩体里,手里拿着吕正操派人送来的阵地交接清单。清单上写得很清楚:虹口防区——机枪掩体十一处,街垒六座,弹药储备可供三天激战;杨树浦防区——主阵地设在电厂和码头沿线,火力点分布图附后,步话机频道及频率已移交给接防部队;建议配属至少一个炮兵营,杨树浦方向舰炮威胁较大,需要随时压制江面。顾祝同看完清单,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架回鼻梁上,对着旁边的孙元良说了一句:“这个吕正操,打仗厉害,交接也利索。不拖泥带水。”他把清单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吕正操还特意加了一句:“杨树浦电厂主楼三层的观测哨视野极佳,可俯瞰黄浦江面,建议保留并配属观测设备。”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顾祝同点头,又看了一眼清单上那些步话机的频道编号,心里盘算着回头让后勤的人把这些号码也抄给孙元良的炮兵。“人家打完仗还把阵地整理得这么规矩,咱们接防的不能丢人。”顾祝同把清单交给孙元良,“按他标的,把咱们的部队填上去。电厂那个观测哨,配一门迫击炮,专门对付江面上的小艇。”徐州。卢公馆。就在上海那边战云密布、金山卫即将成为第二集团军与鬼子登陆部队的交锋之地时,徐州城的夜里倒是安静。运河上的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护村队的号兵在城墙上吹了熄灯号,号声穿过街巷,落在青石板路面上,被夜露打湿了,变得闷闷的。公馆后院的灯还亮着,不是作战室——是宴会厅。卢润东临时府邸的门口停着四辆车。一辆是挂着八路军臂章的军用吉普,车身上溅满了从华北一路开过来的泥点子;一辆是川军的军车,车门上喷着川军的番号,漆面在月光下发着暗哑的光;另外两辆是徐州本地的轿车,黑色的,擦得锃亮。宴会厅里,一张大圆桌已经摆好。桌上的菜是四个菜系拼在一起的——鲁菜的葱烧海参端上来的时候还在滋滋冒油,淮扬菜的大煮干丝切得细如发丝,粤菜的白切鸡皮黄肉白整齐地码在盘子里,川菜的水煮鱼上面浮着一层红亮的辣椒油,花椒的麻香味从厨房一路飘到走廊,还没进门就呛得人打喷嚏。四个菜系的大厨在厨房里忙了整整一个下午——鲁菜大师是当年老韩赴陕时留给卢润东的,淮扬菜和粤菜大厨是宋大少从南京送过来的,据说是他父亲的贴身大厨,他大姐要都没给。川菜和江湖菜的名厨则是刘湘从四川带出来的。四个大厨挤在一个厨房里,锅铲翻飞,谁也不服谁,互相较着劲地抖手艺,端上桌的菜便格外好看。:()抗战之海棠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