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整个鬼子圈层的活动都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上海那边,日军缩在防御工事里连头都不冒。南京那位让人在上海周边试探着攻击了五六回——不是正式进攻,是派了些杂牌部队去摸哨、打冷枪、搞袭扰,想看看鬼子到底是什么反应。结果每次都是被快速镇压,鬼子的机枪和迫击炮反应极快,火力组织得严丝合缝,但有一个细节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鬼子绝对不走出防御工事一步。打退了袭扰之后,他们连追都不追,就缩在工事里继续待着。杂牌军的士兵们每次冲锋都被鬼子的机枪和掷弹筒打得抬不起头,伤亡不小。那些倒在冲锋路上的士兵,大部分是各路军阀的杂牌部队——装备差、训练差、在国军序列里连正经番号都排不上的那种。可他们也是中国军人,也有父母妻儿,也有一腔热血。他们死在了一个奇怪的春天里——不是死在保卫国土的决战中,而是死在了一场试探性的袭扰里,而这场袭扰甚至没有改变任何战局。不止一个团级军官在战后向上级反映:鬼子的反应太不对劲了。像是在等什么。东北也安静了。关东军的部队从前沿撤回了驻地,连日常的边境巡逻都减少了。四月底的徐州,运河上的水汽已经开始带上初夏的闷热。卢公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抽了新叶,绿油油的,遮住了半个院子。景晟正在树下追一只从厨房里跑出来的花猫,猫跳上了墙头,景晟站在墙根下仰着头喊“咪咪”,猫没理他。景岚趴在廊檐下的石桌上写大字,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写完最后一个“地”字,把毛笔搁在笔架上,拿起纸来吹了吹墨,往父亲的书房方向看了一眼。书房的门关着。卢润东在里面看地图,已经看了大半个上午。张熊大从济南发回来的情报就放在桌角——关东军近期在满洲有大规模兵力调动的迹象,但具体动向不明。他把情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对着地图上东北的方向看了很久,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鬼子太安静了。东北安静,华北安静,上海也安静。这种安静让他心里不踏实。桌上的电话响了。不是作战室那部红色的军用专线,是书房角落里那部黑色的内部电话。这部电话平时很少响——它连着徐州总部的通信科,只有私人电报才会通过这部电话转接。卢润东走过去拿起话筒,通信科值班参谋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语气有些小心:“卢总,有一封从陕西户县发来的私人电报。”“念。”卢润东说。参谋停顿了一下。卢润东听出参谋在犹豫,心里忽然沉了一下。“念。”他又说了一遍。参谋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电报是卢父发来的,内容只有一行字——“祖父病重,恐不度夏。速归。”卢润东握着话筒的手停在耳边。窗外景晟还在追猫,景岚还在廊檐下写大字,护村队的民兵正在城墙上换岗,口令声短促而清晰。运河边洗衣妇的捣衣声一下一下地传进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两样。但这些声音传进他耳朵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他想起上次回村里,爷爷拄着拐棍站在村口送他,腰板挺得笔直,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吃好睡好,保重好身体,才能帮国家直起腰来”。那时候爷爷的身体还硬朗,一顿能吃两碗面,抽起烟锅子来能把整间屋子熏得烟雾缭绕。“卢总?卢总?”参谋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收到。原件送我书房。”卢润东挂断电话,站在桌前没有动。他的手还按在话筒上,指节慢慢收紧。通信科离他的书房不远,几分钟后值班参谋亲自把电报原件送来了,站在门口敬了个礼。卢润东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低头看着上面那行字,来回看了很多遍。李若薇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刚沏好的茶。她看见他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不太对。那不是平时看战报时的凝重——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连反应都来不及做出来。“润东?”她把茶杯放在桌上,走到他身边,伸手去接那张纸。卢润东没有给她。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过身对着窗外说了一句:“爷爷身体不太好,可能抗不过这个夏天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复述一份战报。但李若薇听出来了——那平底下是拼命压住的颤抖。她伸手去握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手指微微发抖,指节僵硬得像冬天里冻住的树枝。“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他说,轻轻把她的手拿开。不是拒绝,是他不习惯在别人面前露出软弱。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妻子。李若薇站在原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转身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门口几个孩子被母亲挡在楼梯口。景澄站在最前面,抿着嘴,眼睛红了。他已经快九岁了,在护村队的后勤训练营里学会了不哭。但此刻他站在母亲身边,把拳头攥得死紧。景岚靠在母亲腿上,仰着头问:“娘,爹爹怎么了?”李若薇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放在女儿的头上,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景晟不追猫了,跑过来拽着母亲的衣角,看看母亲又看看紧闭的书房门,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卢润东把门反锁了。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两手撑着窗台。院子里的槐树还是那棵槐树,城墙还是那道城墙,运河的水还是那么浑。但此刻他眼睛里什么也看不见。他看见的是爷爷。他把脸埋在手掌里,发出一声很低很低的呜咽。不是嚎啕大哭——是一个男人把脸埋在手掌里,拼命压制却怎么也压制不住的、从嗓子眼里往外漏的哭声。声音很轻,轻得连门外的宋老驴都听不真切。:()抗战之海棠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