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懿已记不清,自己的心境究竟是从哪一刻又开始悄然偏转的。她只是恍惚发觉,自己确实是又变了。曾经那份斩断一切的果决,不知何时被优柔寡断取代;那身冷硬的铠甲下,竟生出了悲天悯人的软肋,让她变得愈发不敢直视这世间无常的悲欢。
那一年,她急于求成,练功时出了岔子。二师兄为了救她,不惜以自身修为为引,强行替她压下暴走的真气。
那时师父已经仙逝多年,留下她们师兄妹三人守望相助。她无心与师兄师姐经营感情,一心只想光耀门楣,替郁郁而终的师父争一口气,却忘了过刚易折、欲速则不达的道理,终究还是出了岔子。
上官懿的记忆里没有二师兄救助她的画面。她只记得,当她睁开眼时,看到的是二师兄惨白如纸的脸,以及一夜之间生出的满头华发,还有大师姐眼神中那痛苦而无可奈何的悲伤。
二师兄用他半生修为,换回了上官懿一条命。她醒来时,二师兄虚弱地靠在榻上,只来得及挤出一丝笑意:“师妹……别难过……其实也没亏……师兄平时就懒得练功……这下好了,名正言顺地可以偷懒了……”
他用近乎哄孩子的语气跟自己说话,即便已经虚弱到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依旧还想着减轻她的负罪感。断断续续说完这句话,二师兄便彻底陷入了昏迷,再也没有醒来。
看着榻上那张熟悉却苍老了数十岁的脸,上官懿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仿佛天塌地陷。她僵坐在榻边,连伸出一根手指去触碰师兄脸颊的勇气都没有。
她恨啊。恨自己为何要那么争强好胜,恨自己为何要那么急功近利。师兄那轻描淡写的“偷懒”,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一寸一寸地割着她的肉。那份痛彻心扉的悔恨,化作滚烫的泪水砸在手背上,烫得她浑身发抖。
上官懿的心境,在那一刻第一次发生了彻底的偏转。曾经她以为自己的宿命是光耀门楣,是替郁郁而终的师父争一口气。可现在的她,什么都不想了,她只想救回二师兄,哪怕付出的代价,是她自己万劫不复,她也在所不惜。
那时候,岐癸还未名震天下,神医的名头还是崔蠡所拥有。只是崔蠡生性洒脱,常年游历江湖,行踪飘忽不定。上官懿寻不到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带着昏迷的二师兄长途跋涉,一路赶赴姑苏听雨楼,只为求一个能救活师兄的答案。
黄十安深知生死有命的道理,本不愿沾染这份因果,但看着上官懿绝望的眼神,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他给了她两条线索,一条是能封住人体生机的“玄玉丹”下落,另一条,则是陈希夷的事迹。
上官懿带着二师兄,顺着黄十安给的线索再次踏上旅途。可谁曾想,正是在这找寻玄玉丹的途中,她阴差阳错地与何正功产生了交集。她此刻心境已经偏转,直接就认同了何正功的计划,最终加入了新魔教,成为了那个杀伐果断的“地尊”。
最开始的那几年,新魔教如同入冬蛰伏的毒蛇,暗中默默积蓄着力量,江湖也是风平浪静。教内的大小事务皆由福王刘赟一手操持,何正功只是偶尔露面,天地人三尊各司其职。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教内从南疆寻得灭魂剑的那一年。那一年,发生了两件大事。其一,是教内的人在南疆陈希夷的遗冢中,不仅取出了灭魂剑,更意外得到了一本陈希夷特意留下的日志;其二,是刘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查到了转魄剑如今的持有者名叫上官萍,那正是她的大师姐。这件事上官懿一直死死瞒着,守口如瓶,却万万没想到,刘赟最终还是查到了。
那时候,新魔教已暗中积蓄了一定的力量,如同即将破茧的毒虫,开始蠢蠢欲动。他们很快便凑齐了三把越王八剑,何正功与刘赟为了早日得到逆命转轮功法,靠着三把剑上的铭文去推演剩下的部分,甚至开始模仿陈希夷用活人来做试验。
上官懿最开始是没有任何感觉的,她的执念在心底一遍遍地告诉她,只要苦一苦其他人,她的二师兄很快就能苏醒过来了。这是她给自己找的借口,也是她在这条血路上走下去的唯一支柱。所以她选择了视而不见,把脏活累活都交给了手下,她只需要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就够了。
但是直到有一次,她破天荒地去看了“人魈”的制作经过,当她亲眼目睹那些活生生的人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时,她那被执念冰封的良知,才开始慢慢觉醒了。
她开始有意识地去接触那些被抓来的试验品,但她始终没有出手相救,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可即便如此,她的心底依旧掀起了无法平息的涟漪。
她开始暗中研读医书,试图找出能够在不影响试验进度的情况下,减轻他们痛苦的办法。她清楚地知道,这种矛盾的心理是对自己执念的背叛,是对二师兄的不负责任,但她依然还是做了。
这么做的结果,是她不仅没能得到半分心理上的慰藉,反而让那份负罪感如藤蔓般越缠越紧,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不知道自己的前路该如何走下去,无数次在深夜里想要找人倾诉,可环顾四周,唯一愿意听她倾诉的人,一个还在昏迷中等待着她去救活,另一个……是她如今的立场,绝对不能去接触的人。
就这样,她在矛盾与煎熬中又浑浑噩噩地熬过了好几年。此时新魔教已经准备好了撕下伪装,开始大张旗鼓地行动了。而那个一直被她极力隐藏行踪的大师姐上官萍,就是第一个目标,她终究没能逃过刘赟的耳目,被寻到了踪迹。
刘赟深知上官懿与上官萍的关系,他这是故意在敲打她。在那次针对大师姐的行动中,他先是点了她的名,却又毫不客气地将她彻底排除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