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泉
鲁彦周
四十来岁的福来旅馆女老板,刚刚给几位客人登完记,招呼唯一的一位女服务员领客人到房间里休息的时候,突然又听到一声怯生生的声音问:
“有房间吗?”
细皮白肉的女老板抬起头,便看见一位高高的瘦瘦的大热天还穿了一件蓝卡叽布制服的人,提着一件破旧旅行包,浑身是土,站在她的条桌前面。女老板一眼就断定,这是一个从哪个小地方来的土干部。而且是没出息的穷酸的老办事员之类。但是,抱定“来者都是客”宗旨的女老板,也并没怠慢,忙嫣然一笑,客客气气地回答:
“有房间,你请坐,你要单间,还是要统铺?”
“我想要一个单间。”
“行啊,单间十五元,你老不嫌贵吧!”
“十五?这小镇上的房钱也这么贵?”
“同志,现在哪样东西不贵?我这福来旅馆房钱还是最优惠的呢,你看前面那一家,一个单间已经涨到二十了,我是薄利经营,决不会让客人吃亏的。你老假使嫌贵,住大统铺或者四个人一间的都行,四个人一间,每个铺只收五块,大统铺只要三块,你老自己斟酌。”
“那……你就给我一个单间吧。”
“请你登个记,这是规矩,派出所要查的,你自己填还是我代你填,对了,你有工作证和介绍信吗?”
“有。”
客人忙从袋里掏工作证,女老板这时仔细看了一下这客人的脸。他的脸很瘦,眉很浓,眼睛却也挺有光,五官配置也恰到好处。虽然满脸的灰,也还看出他并不老,不过四十七八岁。她看着,忽然觉得这脸面有点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她来不及细想,对方已把介绍信和工作证递了过来。她先打开工作证,只见上面写着:成维,男,四十六岁,馆员。女老板又看到籍贯,填的竟是本地,她心里一动,便又抬起眼皮,她看见客人也正在看她,那眼光里没有通常客人们常有的色迷迷的成份,倒是有一种叫人说不清的爱怜、羞愧和惊喜交织的动人神态。这使女老板又是为之一怔。
女老板开始填写登记簿,她虽然没抬头,还是感受到客人在看着她。她忍不住又看客人,她看见客人嘴唇动了动,他的声音极低,她还是听清楚了,他竟然喊出她的名字:“惠芷,你不认识我了?”
叫惠芝的女老板吃了一惊,手中的笔差点掉下来,她那白净丰腴的脸,也一下子涨红了,她慌张地站了起来:
“二郎!”
“是我!”
“对不住,你不喊我,我简直认不出你来了!”
“我老了。”
“你是有点变化,你是坐长途汽车来的?你有好多年没回来过了!”
“二十多年了!”
“你请坐,啊,你还是先看看你的房间吧,对不住,又有客人来了。”
叫惠芝的女老板,很快就使自己恢复到女老板的身份,她刚刚认出成维时的一刹那间的脸红,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再次看了风尘仆仆颇为潦倒的成维一眼,低声说了一句:“现在太忙,晚上我去看你。”便满脸堆笑,转向刚刚跨进门的新客人,热情洋溢地喊着:
“骆驼,拐子,你们转来了!这一趟你们赚了不少吧,小兰,快来,把201房间打开,帮老板把箱子提上去,你们先洗脸,我给你们打水去。”
老板娘转动着丰满的身躯,笑眯眯地转到后面去了,成维站在那时,他倒没有产生被冷落的感觉,他很理解开一个旅店不易,也很欣赏她变得如此能干。
他高高兴兴地提着小包,去找自己的房子去了。
成维洗完脸,抹了一下身子。找出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上,便又急不可待下楼了。
他很想再见到惠芝,惠芝不在,说是在厨房里给客人忙晚餐去了。旅馆堂屋里,有好几位客人在抽烟、扯谈,还有几位在那打扑克。后面厨房里一阵油烟飘过来,还夹带着炒菜的勺子、锅碗的响声,使这小旅馆里洋溢着一种蓬勃的兴隆气氛。
成维走出门外,回头看看这福来客店,外面看,这座二层楼小得可怜,虽然经过油漆粉刷,仍旧看出它是因陋就简改造而成的,成维在记忆里搜寻不出这房子是否曾经有过。他弄不清,惠芝怎么会当起旅馆老板娘了?
成维走到街上,这条在他记忆里充满温馨的石板街,原来的模样连痕迹都很难找到了。石板被一条黄沙路代替了,两边的过去的骑楼木房,粉墙格扇窗和挂在檐下的各式招牌匾对,统统不见了,代替它们的是单调的几乎像是一个模子里铸造的砖木水泥二层房。它们都大开着门,里面有柜台,门口还有地摊,各式货物倒也应有尽有。几家店里的收录机的喇叭,正放着刺耳的狼嚎一般的所谓西北风歌曲。这歌曲和那些地摊上五颜六色的广货,使成维大倒胃口。他所回想的幽美宁静古风古色的流泉镇的风貌,连影子都不见了。
成维匆匆穿过这闹哄哄的小街,他要看看那流泉。流泉在他的记忆里是一大骄傲,群山环抱中的小镇就是以流泉二字命名的,其实流泉也不全是泉水,它是一条幽深的山涧,水从深山里涌出,喷珠溅玉,到达这个镇,便和镇边一条泉水汇合,泉水很温,喷出来又很猛,山里流出的水,经它一搀和,便都有了温热。这略带温热的水,活泼泼地在大大小小的色彩斑斓的石头上跳跃,发出琤琤的响声。这声音本声就是音乐。你在这小镇上住,半夜醒来,你便会听见它,便会懂得为什么古琴曲谱里有“高山流水”。据说,这里的泉水能发出美妙的古琴般的声音,是因为那溪涧里的石头很古怪,它们是琴弦,流水便是温柔的弹琴的手。
流泉镇边的流泉,不仅有泉琴的妙处,它还滋养着两边的土地,溪两边都是人抱不过来的大树,还有各式各样的山里的野花。因为有温泉,它们四时常绿,四时花开,不管是白天还是月夜,你踏进溪涧,坐到随便哪块石头上或是树根、树干上,你听着流泉,看着那浓浓的树影,让一种看不见的芳香浸透你的肌肤,你天大的忧虑,也会消失,哪怕是暂时的,却使你一辈子难忘。
这种难忘的情怀,对成维尤其如此。
成维正是为了追寻失去的梦而来。
成维从这个小镇上出去,是为了另一种彩色的梦,他那时觉得天好高好蓝,而他又觉得自己的翅膀绝对有力量,于是他决定到天空去飞翔了,可是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他不仅没有飞向蓝天,反而被不断的狂风暴雨和骄阳,把羽毛几乎都连根拨去了,先是他的出身限制了他,而后是环境制约了他(他在干校和农村劳动了八年),最后是他的家庭遗传——所谓书香门第清高害了他。他应付不了当代人的复杂人事关系,他从机关里被弄到一个图书馆里,四十八岁了才混了个馆员,而他的同学绝大多数都是副研究员、研究员或是处长、厅局长了。
几年前,他的妻子又突然离开了他,连他唯一的女儿,也嫌他没出息,跟着母亲走了。他伤心了,疲倦了,穷愁潦倒,当年的锐气消失得干干净净,人情的险恶,生活的失意,追求的失落,使他忽然害起怀乡病来了。他觉得只有他的流泉镇,才有纯朴,才有人情和性灵,那里才有真才有美。他是大城市的弃儿,为什么不在年近半百回到故乡?也许,他的生活和幸福还是在那琤琤的泉水之畔,也许在那里他还可以有宁静,可以使余年再发出一种光辉。
怀乡病是害起来了,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形成的犹豫和堕性,又支配着他没有采取行动。直到最近,他忽然接到一个通知,政府决定发还他家那座古屋,并说,是他在海外的姑妈请求的。姑妈说那座房子应该由他的侄儿继承,需要修理她出钱,在接到这个通知的同时,他又接到了姑妈的信,要他回去把这事办一办。
他们的领导,突然对他客气起来,并催他回家落实房子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