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人
韩春旭
一夜之间化验室里饲养的上千只无毛鼠被野猫全都咬死了。
地上、墙壁上鲜艳一片,鼠架子东倒西歪。阳光透过玻璃窗,散射在这些小生灵的身上……再没有生命的跳跃和吱吱的叫声了,一种令人室息的宁静。
她置身在一个血肉模糊的世界里。一只小鼠似乎还在眨着眼睛。阳光下那双眼睛突然生动起来,滚动着跑到她的身上。她尖叫着,完全懵了。
新家族诞生,一瞬间又全部毁灭。毁灭,难道毁灭才是真正的永恒吗?
老教授临行前,面对着一个个的小生灵,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夜。他想带走,仅仅是带走两对。他是一个高傲的人,但仅仅就是为了能带上两对小鼠,能继续进行遗传突变的研究,他找遍了动物研究中心所有的领导,甚至乞求地跪在一位领导面前。
领导慢慢地扶起他,安慰说:“你对新品系的精心研究,大家有目共睹;你对小鼠的感情,我们也都能理解。可这小鼠,既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它属于研究中心。我们想,在这个问题上你会顾全大局的。”
教授像一个被遗弃的老人,一下子衰竭了。离去那天,他把每个鼠架都重新添了饲料,洒了水。他一步一回头,说:“小雪,全靠你了。”
一片生命就这样转瞬之间完结了,无声无息。“全靠你了。”教授的脸,突然千奇百怪地游动在屋里——鼠架上、墙壁上、鼠身上……她的身体也随之游动起来。突然,那眼睛、鼻子、嘴巴同时喷出血柱,猩红热烈……
“不!不!”她狂喊着,用手捂住了眼睛。
黑暗。终于有了黑暗。她的生命在黑暗中变得模模糊糊。
他注视着进入梦乡的她。一切都该是简单的,非常简单的。他的心里又涌起了对她的温柔的情欲。
那天,他真想把她撕碎。
“你应该把一切都给我。”他不想放弃自己的念头。
他又向她靠拢。她顽强地挣脱了他。
“你真可爱。”
“我并没觉得你可爱。”
“我爱你。”
“我并没有爱上你。”
这是一个难以驯服的女人。尽管她天真、单纯,但她骨子里装的是不容扭曲的意志。他感到她身上的一种充满危险的力量。这是一个刺激,一个刺痛人的兴奋。要征服她,要占有她。
在他的强力下,她不得不向他靠拢。他的手牢牢地箍住她,仿佛要将她的温暖、轻柔和令人艳羡的身体,全部融入他的自身……
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贪婪地吮吸着她体内的琼浆玉液。在她的孕育中,他既是孩子又是男人。触摸着那奇迹般柔软和温暖的**,他体验到了人生什么叫无限的解脱。此时,他找到了人的一种完整。这是美妙的、令人惊叹的、一生中值得反复回味的奇迹!
他是他自己,是绝对的存在,而其余的世界只是为了满足他生存的一种物体。
“小雪。”他死死地攀住她。
她注视着黑夜,仿佛是在凝神谛听浪涛拍击岸边的声响。那无休无止、缓缓阴郁的命运波涛,像魔力一样控制着她。她悬浮在清晰的意识中,可又意识不到什么。
她感到精疲力竭,但却必须延续下去。突然,一只又粘又凉又粗糙的手缓缓地向她胸部移动。黑暗中,它像皮绳一样把她紧紧地勒住。她想呼喊,但嘴已经被一只贪婪的舌头嵌住。翻滚、扭动,直至疲倦、痛苦和耗尽心力,直至崩溃瓦解为止,她才真正清醒过来。
“丑陋的猴子。”她厌恶地推开他的脸、他的手。
死了几只小耗子,就对他如此冷淡。他感到悲哀:“过去,未来,我们的生命就永远被这两个词儿垄断着。过去是什么,未来又是什么。这些扯淡的东西,对我们生命消耗得还不够吗?”
他抓起杯子,将仅有的一点剩水头喝进去,用胳膊抹了抹嘴角的水滴,继续说:“恐龙打破了地球的寂寞,在海、陆、空任意称霸了一亿三千多万年,其结果还不是灭绝吗!我们人类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大自然一切生物中的一种而已。我们无须自作多情,生活就是现在,现在就是生活。”
他的头发被激动膨胀得一掀一动,唾沫星子又四面八方飞扬起来。
她躺在**。她的心里埋藏着一股无名的抵抗。他永远是那么陌生,他全身所有的器官都可以四分五裂,任意地拆装组合……想到这儿,她的心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