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迷网

书迷网>憔悴啥意思? > 小世界(第1页)

小世界(第1页)

小世界

江敏

县梆子剧团是大跃进那年跃出来的。地区专员来看万人大会战,看见许多戏班子人物打着穆桂英、老黄忠的旗号,拉车运土煞是热闹,不由地拍掌惊叹,好!问随从的县政府一班人,这是哪个剧团的。县长忐忑不安地说:“专员,是各村的草台班子,戏装也是各位的,县上没布置这样搞,谁知他们搞成这样子,主要责任在我身上,把关不严,审查不细,我做检讨。”

专员很大度地拍拍他的肩膀,说:“你这个县太爷子哟,咋开口就做检讨。知道的是你自己主动,不知道的以为我这专员多厉害呢。”

“专员……”县长无所适从。

“好……嘛……好得的很嘛,你们县听说没有剧团,跃他一个吗!不要当小脚女人嘛……”

专员说过就坐伏尔加走了,县长半天才回过味来,打电话把文教科长叫来,让他今夜把剧团成立起来。文教科长眨巴着眼睛,还没把困难俩字说出来,就被就地免职。副科长比正科长利索,当县长一看他,他马上吼着,明天县剧团为万人大会战演出。

副科长也不粘糊,通知各大公社送人送戏,下午发的通知,晚上剧团就成立起来,那是个创造奇迹的时代。草台班子也出人才,两年后地区大汇演,被省团调走了十几个演员。唱主角的宗朝英也在被挑选之列,谁知,她母亲不让她走。她母亲说:“哪也别去,宁当小国君,不当大国臣。能做鸡头,不做凤尾。”宗朝英当时才十六、七岁,乡下女孩子念书少,母亲的话就是金牌令箭,含糊不得。宗朝英当初进剧团时,副科长去要人,她母亲说:“我得跟着,十个戏子九个烂,我闺女是大户出身,我得看着。”虽然朝英的父亲在北京早有了新人,可母亲却没改嫁,就拿丈夫当牌面。宗朝英天性聪明,跟草台班儿学得几句梆子,在台口上一立,唱了一段决心书,把万多人震得目瞪口呆,转而掌声如雷。内行们说这妮儿准红。副科长知道正科长的位置还空着,如果把剧团搞出名声,很容易当上正科长。他说:“行,你跟着行,可没工资,让你闺女养你。”那时,取消了粮票,人上哪都有公共食堂,反正共产主义就在大门外头,也不在乎多一个人少一个人。结果,又实行粮票时,宗朝英的母亲也转成了城市户口,就这一条,足使她骄傲半辈子。当然。一个农村妇女能想这么远,也真够高瞻远瞩了。

不过,母亲可不是纯粹的农村妇女,当初在城里念过简易师范。宗先生那时还没去北京供职,宗太太正是小鸟依人的芳龄。没念好书戏却没少听,师范前边就是城内大戏院,总有什么剧团来演戏。宗先生白脸公子哥儿,逗引得宗太太心飞神**,不知所以,每每于夜幕降下之后陪宗先生去听戏。那时的县城大街又破又旧,狭窄得就像个砖胡同,况且没有路灯。在每个黑洞洞的拐角地方,说不定会有一段幽怨的故事,有一个冤魂在等着拿替身。宗先生常常没由来地讲着这古旧的县城,讲这古旧县城衍生的每一段故事。每逢走过那黑黑的街道,宗太太便依在宗先生身上,让宗先生恣意享受少女的芳香和身段。宗先生常抱怨她穿的那件紧身衣,细细的布疙瘩扣让人解不开。还没等宗太太披上婚纱,宗先生便上北京大银号当了站柜,后来又并入人民银行当了职员。宗太太不等毕业就去北京找宗先生完婚。本来,宗朝英能成为北京人的,殊不知前差后错生在了乡下,直到现在宗太太还后悔这一切。宗先生已在行内勾搭上一个大学生。后来,老太爷去世,宗太太提出去北京。宗股长长叹一口气,指着整齐的三合院说:“你舍得扔下?”言外之意不用言表。

这青森森的三合院,青砖磨缝,方砖漫地,院中几株古槐树影婆娑,古色古香。看惯了才子佳人戏的宗太太,深明大义,便让宗先生只身返京。一年一个正月正,宗先生回来留下一脉骨血生下宗朝英。再后来宗先生人就不回来了,只是每月十元零花钱准时不误。直到宗先生打成右派,宗太太才知道,宗先生早就另组了家庭。

这些事情是宗朝英的丈夫何大壮一点一滴知道的。何大壮是剧团的丑角。丑角演员不见得丑,唱戏是需要扮装的,用颜色画成各种脸谱。何大壮的模样不算太困难,以先人们都无所谓。后来,中央电视台春节晚会上出了个滑稽笑星,宗太太看着看着就笑了。朝英和大壮正陪她看电视,不知她为何发笑。宗太太笑得岔气腰疼,才说:“我们大壮,不就是个笑星。”不说不倒胃口,宗朝英这么多年来没想过这些,经母亲一说,心中生起无限烦腻。想想自己如花似玉、倾城倾国的咋配这么个男人。何大壮以往自我感觉良好,堂堂五尺男子汉,何必非长个女人脸蛋子。眉毛八字一点儿怕啥,眼睛小一点怕啥。自己眼小自己看不见,一睁眼看见的是朝英那飞华流彩的两汪清水,常看常新,百看不厌。如今在电视看那些笑星,开始觉得挺逗,后来就有点添堵,操!我他妈的就这副德行。人家没事,人们看的是那个丑劲儿,而且还怕丑得不够。自己呢,武大郎攀杠子,上下够不着。想想就觉得有许多不是味儿。

何大壮一生中从没这么悲观过,从那一忽然像睡醒了一样。那时,何大壮在团里毫无光采可言,只能咬碎牙往肚里咽。他心里的念头却没有磨灭,总有一天要能变变模样。

宗朝英并不关心他怎样,她自从进了剧团就如众星捧月一般,一直在领导和观众的掌心里生活。她一皱眉就有人想法让她舒展开,她一发嗔就得有人叫她笑笑。剧团靠她沾了很大的光。剧团想添新服装,按规范把报告打上去,财政局的人们平时不看戏,他们脑袋里全是算盘珠,眼皮一叭哒,叭啦啦响。编制预算时,从不把剧团这样的单位放在眼里。看到剧团的报告,皱皱眉说:“戏唱不好,花钱挺仗义。”往抽屉里一放,闷着吧。剧团的人也不傻,高家庄的地道,各有各的高招。逢年过节开戏,前三排优待票专门给县里留着。知道县长爱看什么,也知道哪折戏县长赏心悦目。前奏一过,该宗朝英亮相了。剧团的头儿通知管衣箱的,专门拣那破衣裳穿。宗朝英一下场在侧幕等着换装,有人专门捧着茶壶,里面泡着胖大海。夏天用冰镇,冬天缝棉套,只一个小壶嘴,让她一点一点咽。锣鼓一叫点,她踩着罗鼓点儿往台上一亮,戏衣的寒碜劲就出来了。县长看得清楚,宗朝英也不高兴,咋给穿这么破旧的戏衣,一下台就摔打。县长到后台接见,宗朝英一甩脸子。县长想想,回头问财政局来没有。秘书急忙骑车去找,过不了十天半月经费准下来。

宗朝英太亮,亮得人们看不见何大壮。可何大壮却自己看得见自己。

有一句古诗形容人生得意,四句诗讲了四件事。第一句久旱逢甘霖,那些快干涸的秧苗,一个个吸足水份挺起腰板,喜气盈盈地开花孕穗。第二句他乡遇故知,正寂寞的时候遇上故乡人,喜乐一定溢于言表。就像现在说的三公章不如一个老乡。第三句洞房花烛夜,在没有任何经验的情况下,进行人生体验,那种**不言而喻。何大壮后来有了许多机会,但从来没有再激动过,只不过是肉艳香色,逢场做戏而已。第四句金榜题名时,这样体验非常人能遇,且不做解释。

这四种得意何大壮实实在在地遇上第三种。宗太太在这件事上是何大壮的恩人,没有宗太太他何大壮能娶上这样的媳妇,只怕是做梦罢了。想剧团中人材济济,四面见线的成排结队,宗朝英为何单单挑中何大壮,这里面的初衷只有宗太太才能说清楚。

剧团的人都怕宗太太,为什么怕她大伙也不知道为什么,说不清楚就更怕。宗太太的眼太厉害,一眼能把人看透,这是人们的感觉。不过宗太太的眼的确厉害。当初,为培养朝英当台柱子,从地区群艺馆请来个男老师,专门辅导朝英。那时的朝英,小荷才露尖尖角,出水芙蓉犹带雨。粉团儿一样的脸儿,雪白的脖根儿,浑身上下透凌杯一样。宗太太非常爱干净,每隔几天就去澡塘,朝英也得陪着去。澡塘里水汽飘渺、缭绕,在一群黄乎乎的肉体动物中,小朝英把一池子人比得暗无天日。宗太太让热水浸泡着自己,看着女儿正在发育的身体,用她本身的体验知道,女儿在男人眼中是怎样的地位。有时,朝英练功回来的晚,宗太太就起疑心,她知道男人没有好东西,那宗先生当初怎样勾搭自己,还不是那一套。想想,她就把老师请来,做了几样菜,酒盖脸把自己和宗先生的过去讲了个清清楚楚。把宗先生怎样和自己艳遇讲得清清楚楚。当然,这些都不能让女儿听见。老师虽然在地区群艺馆工作,终究是未满三十的毛头小伙子。他头一次看见朝英时,心中的感觉就像清晨看见日出那样开朗。在辅导她练功时,手就不由自主地向那些不该扶的地方扶,如同偷食禁果,异样的舒适感震颤心灵。听宗太太给他讲罗曼史,还以为宗太太对他有什么意思,心中窃喜可以得陇望蜀。殊不知听到后来听出味来,宗太太讲宗先生如何在她身上下功夫,如何装做无意的触摸,听着听着听出一身冷汗。如果换成老师的名字,那些在小朝英身上的非份之想,非份之举,可以说分毫不差。说句老实话,老师到各县见得多了,有些小学员动不动就往老师身上发嗔,用嫩嫩的乳胸往身上靠。可小朝英却浑然不觉,老师一直没敢放肆。有一次,她小翻没站稳,老师本来该扶住她前胸,可手却扶在肩膀上。这一顿饭如同鸿门宴,老师如芒在背,浑身上下不自在,真正地领略了宗太太的手段。后来,只要他在宗朝英身边一站,背后就觉得背着一双毒辣辣的眼睛。他把一种种仇恨意识放在朝英身上,加倍地操练她。人们不知内情都说:“看看,吃了人家的嘴软,拿了人家的手软,一顿饭就叫他这么卖力。”老师听了这些话,只有哭笑不得。一提宗太太老师就心有余悸。直至他后来当了地革委会文教组长,曾过手了许多演员,却从不敢对宗朝英有什么非份之想。

宗太太选中何大壮是必然中的偶然。在剧团里,他不显山不露水,迷登登一个三流演员,挑角色时不是太监就是家院,要不就顶一张狗皮在台上乱蹿。在所有小伙子中唯有他不敢直视宗朝英,在不敢中又隐藏着说不尽的自卑和怯懦。宗太太知道,要想女儿一辈子不和自己分心,只有找这样的女婿。

那时,宗朝英刚刚红透半边天,只要往台口一站,整个戏院就疯了一样鼓掌。

何大壮想也没有想到宗朝英会嫁给他,他知道自己不会有多大起色,副科长挑人那日,指着何大壮说:“这小子,唱个小坏蛋什么的。”一槌定音,决定了他在剧团的前程。**一开始,剧团挨脑门掐,就何大壮一人根红苗壮,三代贫农。别的大小都有毛病,不是她爹有何题,就是他家成份高,有几个城市贫民出身,家里又都当过警备队。扫牛鬼蛇神人人有份,唯独没敢动宗太太,让她沾了很大的光,人们才恍然悟到天机,宗太太要何大壮当女婿有先见之明。这些都是题外话,与本文主旨无关,不过是为了铺垫一些背景情况。

全国普及样板戏,一个县剧团水平高低,代表着一个县的政治水平。哪个县唱得好,哪个县就先进。当时,好多县的剧团都砸烂了,唯独他们这个剧团还成建制。这当然是宗朝英的功劳。剧团薪米不断,也全靠她向上边要款要物。样板戏还没红时,宗朝英演过自有后来人。当初闹革命时,有人要把戏衣全烧掉。宗太太告诉何大壮说:“傻小子,你懂什么,留着吧,万一用得着呢?”果然,那些工农戏装有了用场。宗朝英的小铁梅轰动地区二十四县。地革委主任一高兴,说:“把焦化厂放在他们那,思想水平高。”为建厂地革委主任来了多次,一来就点宗朝英陪着。她说话比县革委主任还顶事儿。

何大壮短不了有三长两短的言语,宗太太就敲打何大壮。事没有十全十美,一条鲜吃遍天,你何大壮也是一条鲜,老娘才看中你。多少人想着朝英,比你地位高的在县城成群结队,为什么挑你。别人家吃肉要用票儿买,咱们家为什么有人送。别人家买东西托人赖友,咱们家缺什么要你操心。媳妇儿说到底还是你的,离开几天怕什么。你们离开几日就难受。我呢,二十几岁守活寡……说得何大壮蔫头缩尾,自惭形秽。

县革委主任送宗朝英回来,就像送上级领导,用手护着汽车门上沿,怕碰着磕着。地革委主任说,这是咱地区的宝贝,哪有一点委屈,唯你县革委试问。一个年代流行什么,什么就成了政治工具。因为县里有宗朝英这张王牌,从各方面都受益不小,剧团也跟着沾光。宗朝英嫌华达呢的服装太旧,县里马上批准全部换成毛料的,那些旧服装五角钱一套处理给剧团的人,大伙都有一份。剧团唱戏需要营养,食品站宰猪以后,先留给县革委食堂,再就是剧团食堂。每逢初一大拜年,大伙聚在宗朝英家中,恭维得她大放异彩。

谁也不说何大壮不行,不说并不等于行,夸他媳妇好,他自然就不好。当然剧团里也有好多人求他办事儿。因为找宗朝英不容易,她的活动多,去找何大壮叫一声何大哥就办了。

宗朝英识字不多,记事本上画满各种符号,这些密电码只有何大壮能懂,也能给她添上一些。比方说:某某要买一辆自行车,那时,自行车最紧俏,要票证儿,有钱没票也买不到。因为计划经济,说给县里几辆就是几辆,僧多粥少只好发票儿。何大壮也不能天天见宗朝英,就在本子上画符号。这个买车的人是演出时敲小钹的,先画个小钹,再画上自行车,还要画上红旗,飞鸽什么的,一辆画一个。说不定哪时宗朝英回来,一翻记事本儿看见上面的记录,从手提袋里翻腾出几张票儿夹在本里,任何大壮打发。

后来多少年,孩子们翻看记事本时,大女儿说何大壮是现代派画家,二女儿说是抽象漫画,只有何大壮一看这本子,就会满腹辛酸无从说起。套用一句书语:

满纸荒唐画,一把辛酸泪。都云大壮痴,谁解其中味。

人贵有自知之明,这话自伟人口喻之后,便一千遍一万遍地重而又复,变成每个人都知道的俗话。这句话有个话眼,人们平时也许不大注意,关键在这个“贵”字。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有自知之明的人不多。何大壮在宗朝英的阴影中生活,他知道自己有多轻多重,在剧团里是几流角色。人太自知就是自卑,太自卑到极点就是要自强。

何大壮并非没有作过努力,他何尝不想夫妻般配和谐美满。宗朝英演阿庆嫂他演郭建光,正面角色不行反面也可以,胡传奎、刁德一什么的。团长很为难,不让他上怕伤了宗朝英的面子,上呢他根本不行。团长和导演一商量,破格提拔他当了刁小三,从匪兵甲、匪兵乙什么的提升上来有了名姓。何大壮很知足,总算能在台子上晃几下说几句话了。

宗太太说他是癞狗上不了墙。到现在县城的老观众还能记起何大壮演的反面人物,那是几场很在人们心目中留下印象的场面。如果放在今天,也许是最好的小品。刁小三一上台就抢少女的包袱,少女反问:“你为什么抢我的包袱。”刁小三凶狠地吼,抢包袱,我还抢人哪!然后追下。那日,何大壮第一次有头有脸地蹿到台上,被电线绊倒摔在台上,全戏院的观众一起齐叫好!现在分析,是对样板戏的一种逆反心理,因为演样板戏不准走样,大伙看多了千人一面的玩艺,就想看点出格的。何大壮听见叫好,心想:这是怎么回事,摔跟头还叫好。立起低头看看撕了裤裆没有。有一次,鸠山一上台人们就笑,原来裤子后面开了线。那少女等急了,说:“你还抢不抢包揪,不抢俺可下去了。”一场戏中每个人上场是有时间的,超过时间就叫加水。偏偏这演少女的话又通过麦克风传到台下,又是轰堂大笑。戏一完团长无可奈何地说:“换人。”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