旸谷、怀岛、决明岛,死亡海域……然后是迷界。
多少仁人志士于此燃尽,多少英雄好汉眠于海底。
从旸国到齐国,变幻的好像只是旗帜。海族是必须面对的威胁,沧海是一定要囊括的疆土。
东海……是东国的泪!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是一个修“过去”的人。曾经在临淄城的点点滴滴,伴随着她在隔世画里日日夜夜。
终于都在那场天海战争里,永远地失去了。
无咎倒是很洒脱。当年已是行不成,面对几个霸国的默契封锁,终究冲不破时代施予东域的囚笼。大胜十一国联军,才有和平退位的空间。又百般腾挪,才得以保留若干年后站上赌桌的机会……
他说人生总如是,意外都难免。赢他担得起,输了他也认。
只是,在隔世画里独守的人,在回忆里不甘的人,守着青灯古佛,被时间慢慢凌迟,苦等着鹊桥相会的人……是她,不是姜无咎。
自无咎走后,她独自看了太久的海。从道历二八九四年,注视东国到如今。
姜无咎曾以东海波纹为琴弦,一曲锦梦辞,至今有余音。她曾以映日碧海为梳妆镜,细捉小辫,浪漫天真。
海上风景好的岛屿,她和无咎都去过。她赏景观天,修行益道,姜无咎用一林扁舟,丈量一匡东海的可行性。
她注视着齐国衰而复起,奄奄一息,又渐渐壮大。终于看到海上有紫旗,看到齐人所修筑的决明岛,并举于怀岛、旸谷,成为近海群岛最前的锋镝,亦是人族抵御海族的一面鲜明旗帜。
她终于看到东海一匡——在姜无咎生前不曾等到过的时机里。
古老不朽者的茶歇,令她错过了东国最具波澜的故事。
姜述、姜无量,乃至此刻站在决明岛上挥拳的姜梦熊……其实都算是在她的注视下成长。
她明白姜梦熊偏偏站在决明岛的原因,并不仅仅是为了震慑海族——其是如当年一般,在姜述和姜无量之间,做了坚定的选择。
当年正是姜梦熊改“光明山”为“决明岛”,并用一场场直面海族的大胜,彻底覆盖了“普陀山”的旧称,洗掉了佛宗的痕迹。
今日青石之争已落幕,姜梦熊归来拳为空。再强的拳头,都不能逆转超脱因果、颠覆永恒时空,再去干涉那场斗争……可是他对圣文皇帝的拥戴,在现在和过去一样明确。
今时今日,长乐朝已对历史盖棺定论,人心有很明显的潮涌。
而她这位武帝朝的旧人,视之后代子孙,此心自然……不那么分明。
她也问过自己,在姜述和姜无量之间,她会怎么选。她想她会沉默注视,一如她过去沉默的很多年。又或许,因为姜述是那个实现了姜无咎理想、弥补了姜无咎遗憾的皇帝,她会在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有所动摇?
当然也只是想象。一场茶歇过去,一切尘埃落定,她的态度已不重要。
至于姜望。
在那场天海战争里……澹台文殊靴裂梵山,她以竹节山撑天道、用紫竹林夺天眷,姜述掀翻【执地藏】的天道金身,将之按在望海台,如按砧板上。
那时候显化鲲鹏天态的姜望,恰恰游荡在天海紫竹林,感受天道奥秘,沐浴紫微星光。
她当时就明白……这是阿弥陀佛所指定的观世音。
洗月庵常年隐于竹林之中,竹中空而有节,她居隔世画,凭竹通天海,以维系天权。
所以这片竹林,才有莫测伟力,能够助她争夺天眷。
恰恰在天海战争里,这片竹林沐浴在紫微星光下,成就了“天海紫竹林”。
在净土一脉历代菩萨所编纂的《观无量寿佛经》里,众菩萨所观想的西方三圣之果位,其中观世音菩萨的道场,正在“海上紫竹林”!
她是熟读净土三经的,但不曾想过,姜望能够掀翻这场命运,甚至掀翻阿弥陀佛。就像她当初也没有想到,姜述能够托举齐国成为霸国。
可同样看到紫竹林里鲲鹏游的姜无咎,却选择以《生死禅功》相赠。
回首这一切,她只是轻轻一叹:“无咎,你说得对。意外就如枕上压发——不可避免。我不再怨你。”
怨你枕上压发,怨你没有如期归来。
枕上压发是娇嗔,未能如期是闺怨。
姜无咎说“虽远能至”,的确一生的豪言壮志都实现。却在最后一次,永远地失约了。
在自星穹归来的今天,她才终于可以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