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三月初一,洛阳南宫,宣室殿。辰时三刻,百官分列,气氛肃穆。御案上,铺着一卷新修订的《汉律·金布律》竹简。简身新削,墨迹未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烟味。律文用朱笔勾画,增补处格外醒目。刘宏端坐御座,目光扫过群臣,缓缓开口:“诸卿,今日只议一事——商律增补。”他挥了挥手。廷尉李膺出列,须发皆白,腰背挺直。他捧起那卷竹简,朗声道:“臣奉旨修订《金布律》,增补‘期权禁令’一章。共七条,其要如下——”“一、凡官吏,不得接受任何形式的‘未来利益承诺’。包括但不限于:干股、期权、分成、分红、未来职位许诺。”“二、凡商贾,不得以任何形式的‘未来利益’贿赂官吏。违者,与官吏同罪。”“三、凡契约,若涉及‘未来利益’,须在官府备案。未备案者,视为无效。”“四、凡官吏离任后三年内,不得与所辖商贾有利益往来。违者,以受贿论。”……七条念完,殿内一片寂静。李膺合上竹简,退后一步。刘宏看向群臣:“诸卿,有何议论?”司徒王允第一个出列,面色凝重:“陛下,臣有一问。”刘宏点头:“讲。”王允道:“所谓‘期权’,乃民间商贾私下约定,从未见诸律法。如今要将此等无形之物,纳入《金布律》,如何界定?如何取证?如何执行?”李膺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司徒大人请看。这是糜威案的供状。糜威与市舶司吏员张通,签的就是‘干股契约’——约定每船货值一成五,分润张通。这种契约,没有现钱过手,只有一纸文书。但三年下来,张通得钱百万贯。”他顿了顿:“若按旧律,无现钱过手,难以定罪。但若按新律,一纸文书,就是铁证。”王允眉头紧皱:“可这‘未来利益’,如何量化?”李膺道:“按契约约定量化。契约写一成五,就按船货价值折算。写多少钱,就按多少钱算。无需现钱过手,只要有约定,就算受贿。”王允沉默片刻,忽然道:“李廷尉,你这新律,怕是要把商贾和官吏,都得罪光了。”李膺微微一笑:“司徒大人,下官得罪的,是贪官,是奸商。得罪光了,天下太平。”殿内,议论四起。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冷眼旁观。刘宏的目光,落在糜竺身上。糜竺跪坐于列,神情平静,一言不发。自从糜威被斩后,他瘦了许多,两鬓的白发也更密了。但他依旧穿着朝服,腰悬金印,每日按时上朝,按时办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刘宏缓缓道:“糜卿,你是商贾出身,最懂商事。你说,这‘期权禁令’,可行吗?”糜竺站起身,走到殿中,跪倒:“陛下,臣以为,可行。”殿内一静。糜竺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臣经商三十年,见过无数‘期权’、‘干股’、‘分成’。有些是正当的生意,有些是见不得人的勾当。正当的,有契约,有备案,有官府见证。见不得人的,只有一纸私契,藏在暗处,见不得光。”他顿了顿:“新律要禁的,不是正当的生意,是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臣以为,当禁。”王允皱眉:“糜尚书,你糜氏商号,就没有干股?”糜竺坦然道:“有。糜氏商号有干股,给的是老伙计、有功之臣。但那些干股,都在官府备案,每年报税,光明正大。臣的侄儿糜威,给市舶司吏员的干股,是私契,没有备案,没有报税。那才是新律要禁的。”王允无话可说。刘宏点点头,正要说话,糜竺忽然又道:“陛下,臣有一请。”刘宏眉头一挑:“讲。”糜竺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这是臣亲笔所书的《廉洁誓书》。臣愿当着百官的面,签署此誓,承诺——臣及糜氏商号,绝不参与任何形式的‘期权’、‘干股’、‘分成’贿赂。若有违犯,甘愿受罚,与庶民同罪。”殿内,一片哗然。《廉洁誓书》?糜竺要带头签署?刘宏接过帛书,展开细看。誓书写得很简单,只有三行字:“臣糜竺,谨以性命担保:从今往后,臣及糜氏商号,绝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未来利益承诺’,绝不参与任何形式的‘期权’贿赂。若有违犯,甘愿受诛,妻女没官,家产抄没。建安十七年三月初一。”下面空着,等着糜竺签字画押。刘宏看完,抬起头,看着糜竺:“糜卿,你可想好了?这誓书一签,你糜氏百年家业,就押在上面了。”,!糜竺叩首,额头触地:“臣想好了。糜氏出了糜威,是臣之耻。臣愿以此誓,洗刷耻辱,也为天下商贾,立一个榜样。”刘宏沉默片刻,缓缓道:“好。朕准了。”他提起笔,在誓书下方,加了一行字:“朕亲见糜竺签署此誓。若有违犯,朕必亲诛之。”然后,他将誓书递给糜竺。糜竺接过,咬破手指,用血在名字上按了一个手印。那血,鲜红刺眼。殿内,鸦雀无声。糜竺签署血誓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洛阳城。第二天,传遍了整个商界。胡商坊里,那些开店铺的胡商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糜尚书签了血誓!用命担保!”“糜氏商号,那可是天下第一大商号!糜尚书都签了,咱们怎么办?”“咱们又不是官员,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你傻啊?糜尚书是商贾出身,他签了,意思就是商贾也得守规矩。以后那些‘干股’、‘分成’,恐怕都不能私下搞了。”“那怎么办?我们粟特人做生意,向来有‘分成’的习惯。货卖出去,给伙计分一成。这算不算‘期权’?”“这得问官府。听说新律说,正当的生意,有契约,有备案,可以。见不得人的,不行。”“那我们赶紧去备案!”胡商们一窝蜂涌向市舶司,把核验窗口挤得水泄不通。与此同时,洛阳各大商号的东家们,也聚在一起商议。张记粮铺的东家张福来,刚从牢里放出来没多久,脸色还有些发白。他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王记绸缎庄的东家王富,拍着桌子喊:“糜竺这是要把咱们往绝路上逼!他糜氏商号家大业大,签得起血誓。咱们这些小商号,靠的就是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赵记铁器行的东家赵贵,冷笑一声:“你那些勾当,早晚要出事。糜威、周宣、段威,哪个不是人头落地?你还敢搞?”王富哑口无言。赵贵站起身:“我老赵决定了,回去就把所有干股契约,都拿去官府备案。该交税交税,该登记登记。以后光明正大做生意,睡觉也踏实。”他大步走出门去。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三月初五,大朝会。刘宏再次提起《金布律》修订之事。这一次,反对的声音小了许多。太常杨彪出列,面色阴沉:“陛下,糜尚书签署血誓,臣佩服。但臣有一虑——这‘期权禁令’,只禁官吏,还是连商贾也禁?”李膺道:“商贾与官吏勾结,用‘期权’贿赂,才禁。商贾之间正常的分成、分红,只要备案,不禁。”杨彪追问:“如何界定‘正常’与‘不正常’?”李膺道:“看是否涉及官吏。涉及官吏的,一律禁。不涉及官吏的,只要备案,不禁。”杨彪沉默片刻,退后一步。司徒王允再次出列:“陛下,臣还有一问。”刘宏点头:“讲。”王允道:“官吏离任后三年内,不得与所辖商贾有利益往来。这条,如何执行?三年后,那些商贾若来找离任官吏,谁能证明他们是‘所辖’关系?”李膺道:“三年内,一律禁。三年后,若有往来,须报备。未报备者,视为违规。”王允冷笑:“报备?谁会报备?”李膺看着他,目光平静:“司徒大人,您是不相信商人会守法,还是不相信官吏会守法?”王允脸色一变。刘宏抬手制止两人的争论:“好了。李廷尉,朕问你,这新律,若推行下去,有多少官吏会反对?”李膺坦然道:“很多。至少三成官员,会激烈反对。五成官员,会阳奉阴违。只有两成,会真正遵守。”刘宏笑了:“那你还坚持?”李膺叩首:“臣坚持。因为这两成,就是大汉的希望。有这两成人在,律法就不会死。有律法在,大汉就不会亡。”刘宏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那就推行。从今日起,《金布律》增补‘期权禁令’,颁行天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诸卿,回去好好看看这新律。谁要是不服,可以上书。但要记住——糜竺的血,还在那誓书上。糜威的人头,还挂在东市。谁想步他们的后尘,朕不拦着。”当夜,糜竺回到府中。他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久久不语。案上,摆着那卷《廉洁誓书》。血手印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但在灯下看,还是那么刺眼。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手印。十八年前,他斩了堂弟糜芳。十八年后,他斩了侄儿糜威。今天,他又用血签了誓书,把糜氏百年家业,押在了上面。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他知道,自己不得不做。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来人走到他身后,低声道:“老爷,陈群陈大人来了。”糜竺点点头:“请。”陈群走进书房,在糜竺对面坐下。两人相对无言,沉默了很久。最后,陈群开口:“糜大人,今天的事,下官佩服。”糜竺苦笑:“佩服什么?我只是在赎罪。”陈群摇头:“糜威的罪,不是您的罪。您不用赎。”糜竺看着他:“陈大人,您知道,我为什么签这誓书吗?”陈群摇头。糜竺望向窗外,目光悠远:“我经商三十年,见过无数人。有的人,有了钱就忘本;有的人,有了权就堕落。我糜氏,富可敌国。若没有规矩,迟早会出事。”他顿了顿:“糜威的事,让我明白——规矩,不能只靠别人守。得自己先守。”陈群沉默片刻,缓缓道:“糜大人,您这话,下官记住了。”糜竺转过头,看着他:“陈大人,您那二十枚獬豸冠,要用好。这天下,需要规矩的人多,守规矩的人少。你们,就是守规矩的人。”陈群重重抱拳:“下官,定不辱命。”子时,洛阳城东,那处隐秘的宅院里。王允看着案上的密报,脸色阴沉如水。糜竺签署血誓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朝野。那些原本观望的商贾,纷纷跑去官府备案。那些原本阳奉阴违的官员,也开始收敛。他抬起头,看着杨彪:“糜竺这一手,把咱们的路堵死了。”杨彪脸色发白:“司徒大人,那咱们……”王允摆摆手:“不急。糜竺堵的,是明路。暗路,还有。”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骨片,放在案上。骨片上,刻着三条波浪,一个太阳。还有一行小字:“明律易堵,暗网难破。”杨彪看着那行字,手微微发抖:“司徒大人,他们……”王允点点头,目光阴鸷:“他们还在。而且,越来越近了。”窗外,夜风呼啸。远处,暗行御史廨舍的灯火,还亮着。他们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重生汉灵帝:开局斩十常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