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气不知跑出去多远。袁阳的双腿早已经麻木。那不是普通的疲惫,而是肌肉过度使用后的彻底失觉。仿佛那两条腿已经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两根借来的木棍,只是机械地、惯性地在交替迈动。每一步落下,脚掌与地面接触的瞬间,都有一股酸麻从脚底蔓延到全身,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崩断。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肺里如同两个被烧红的铁球,每一次扩张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喉咙干涩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舌头上沾满了灰尘和血沫。衣袍已经被汗水浸透。破烂的玄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副铜浇铁铸般的身躯轮廓。汗水中混着血污,混着灰尘黏糊糊的,带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能感觉到那股湿意在后背蔓延,从肩胛骨一直爬到腰际,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那痕迹被风一吹,凉飕飕的,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终于停了下来。双腿终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一软,整个人踉跄了两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十三从他的肩头跃下,落在那块巨石上,琥珀色的眼睛警觉地扫视着四周。耳朵竖起,微微转动,捕捉着方圆数里内的每一丝声响。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保持着身体的平衡,身体微微下蹲,后腿绷紧,随时准备扑出去。确认周围没有危险后,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袁阳,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少主……”袁阳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缓缓抬起头,那张清秀的脸上满是汗水和灰尘,几道血痕从额角延伸到下颌。分不清是汗水冲刷出的痕迹,还是战斗留下的伤疤。缓缓直起身,双肩微微下沉,脊背还保持着微微弯曲的弧度。抬起右手,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长长地吁了口气。那口气吐得极长、极缓,仿佛要把胸中积攒了不知多久的浊气和压抑全部吐尽。在吐出那口气后,终于有了片刻的松弛。心头那股被锁定的感觉,淡化了不少。能感觉到,那数十道分神境的神识已经不再追着他了。转而将注意力投向更重要的目标。那种被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如芒在背的感觉,已经渐渐消散。安全了。至少暂时安全了。他知道,那魔潮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在那些分神期的魔将眼中,他或许只是一只蝼蚁。一只稍微强壮一点的蝼蚁,一只跑得稍微快一点的蝼蚁。没有人会为了踩死一只蝼蚁而改变行军路线。他只是魔潮行进路上的一个小插曲,一个微不足道的、转瞬即逝的、连记忆都留不下的瞬间。那些分神期的魔将,或许在他撤回神识的那一刻,便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它们的神识锁定他,不过是本能反应———如同人走路时脚边突然窜出一只老鼠,会下意识地看一眼,然后便继续赶路。无谓为了他过多计较。袁阳苦笑一声,缓缓直起腰。暂时的危险解除。可心头的那股危机感,始终紧紧萦绕,挥之不去。危机感不是来自神识的探查,不是来自眼睛的观察。而是一种更加本能、更加原始的、如同刻在骨头里的直觉。那股力量……袁阳的瞳孔微微收缩,脑海中闪过那幅画面。千里之外,地平线上涌起的那个黑点,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摊成无边无际的浪潮。浪潮覆盖了整条地平线,从东到西,一眼望不到尽头。其中有数百万、数千万、数亿的天魔,有数十道分神期的神识,有他连触碰都不敢的合体期存在。这股力量,比他此前经历过的那一次魔潮,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此前那一次魔潮。他在荒古遗迹深处远远地感受到了那股气息,那股令人胆寒的、铺天盖地、如同海啸般的魔潮。他以为那就是末日,他以为那就是极限,那就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大规模的魔潮。可这一次,他才知道。那一次,不过是开胃菜。不过是前奏。不过是魔潮的先锋,是试探,是消耗。是用低阶魔兽的尸体铺路,是用廉价的炮灰消耗战堡的灵石和修士的真元。而这一次。这一次才是主力,真正的精锐。是那足以撕裂防线、碾碎一切、吞噬万物的终极力量。那数十道分神期的神识,是数十头分神期的魔将!他不知道上一次魔潮中,还仅仅只是出动了十二名分神期魔将。可是一次,他身后那股魔潮……足足数十道分神境的天魔,那是什么概念?袁阳的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那唾沫是苦涩的,带着血丝和灰尘的味道。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脑海中,还在回放着那一瞬间的画面———几十道神识同时扑来,如同几十只无形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死死抓住他的灵魂。那种感觉,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种被无数强者同时锁定的感觉,那种自己的一切都暴露在阳光下、无所遁形的感觉。那种如同蝼蚁仰望苍穹、如同尘埃面对星辰的渺小感——刻骨铭心,深入骨髓。那股力量,足以碾碎一切。天堑战堡,那座屹立了五百年的钢铁堡垒,在那股力量面前,如同沙堡般崩塌。二十万金丹大军,在那股力量面前,如同麦子般倒下。合体境的太上长老,在那股力量面前,以生命为代价,才换来了魔天的一时重创。而那股力量,还在向前。它的目标,是中天战堡。袁阳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恢复正常。目光望向远方。那个方向,是中天战堡。他不知道那里有多少人,不知道那里有多少修士,不知道那里能否挡住这股魔潮。只知道,必须尽快赶到那里。他必须在魔潮到达中天战堡之前,突破金丹。只有这样,他才能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中,有一丝自保之力。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十三。十三正抬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中倒映着他疲惫而坚定的脸。身体微微蜷缩,尾巴搭在他的手臂上,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胸口,发出低低的、安慰般的呼噜声。袁阳轻轻拍了拍它的背,将它放回肩头。重新挺直腰背,目光变得坚定。“走吧。”身形再次掠起,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射向远方。身后,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浪潮,正在缓缓推进。前方,那座钢铁堡垒,正在等待着他的到来。:()尘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