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塔魔仰天怒吼,声音从核桃大小的嘴巴里挤出来,尖锐得像是金属刮擦玻璃,刺耳到了极点。躺在被它自己砸出的深坑中,浑身的鳞片散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粉红色、还在微微抽搐的嫩肉。嫩肉在空气中暴露着,被晚风吹过时微微颤抖,像一头被剥了壳的蜗牛,柔软、脆弱、不堪一击。两只小眼睛瞪得滚圆,眼眶周围的肉被撑得向外翻卷,眼球从深深的眼窝中凸了出来,几乎要脱离眼窝的束缚。“这不可能———!”它的声音中充满了歇斯底里、近乎崩溃的咆哮。传遍了整个荒原,传到了百里之外的中天战堡,传到了战堡城墙上那些正在观战的修士耳中。他们听不懂天魔的语言,但他们听懂了那声音中的情绪———那种情绪不需要翻译,任何一种有灵魂的生物都能听懂。那是信仰崩塌的声音,是一头站在食物链顶端数百年的掠食者。发现自己原来不是站在顶端、而是一直在井底仰望天空时,发出的绝望的、不甘的、无法接受的哀鸣。它不愿承认。它无法相信。虚丹境,区区一只蝼蚁,居然跨越了两大境界———虚丹到金丹,金丹到元婴!整整两大境界,将它这个元婴初期的天魔统领,像扔一块烂石头一样,硬生生地掀飞到了百丈之外。不是用法术,不是用灵器,不是用任何它能够理解的方式。而是用一种它从来没有见过、从来没有听说过、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过的方式。仅用一只手掌,接住了它的战锤,用一只手,从它手中夺走了它的武器。用一股它无法抗拒的纯碎力量,将它掀飞到了空中。它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那只小小的、白皙的、像是书生一样的手掌,平平静静地、不紧不慢地接住了它的战锤。那画面在它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每一遍都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在它的魔核上慢慢地锯。它想要找出破绽,想要证明那只是一个幻觉,想要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但每一次回放,画面都清晰得像刀刻的一样,每一个细节都无可辩驳。那只手掌确实接住了战锤,那个人类确实将它掀飞了,所有发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少年身上并没有一丝真元的波动。塔魔在这一点上反复确认了无数遍。它的感知被白光灼伤,缩回了魔核周围。但在那个少年接住战锤的那一刻,它还是拼尽全力地、不顾一切地将魔识伸了出去。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明明已经疼得快要死了,还是拼命地昂起头,想要看清楚那个踩它尾巴的人长什么样。魔识在那少年的身体周围,转了一圈又一圈,从皮肤到肌肉到骨骼到经脉到丹田,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没用真元,没有灵力,没有任何一种它能够识别的能量在那少年的体内流动。没有。什么都没有。他的体内像一片死海,没有任何波澜,没有任何波动,没有任何属于修士应该有的东西。但就是这样一片死海,刚才爆发出了一股让元婴期的塔魔都无法抗拒的力量。这怎么可能?一个人如果体内没有任何能量,他怎么可能爆发出那样的力量?他的力量是从哪里来的?如果力量不是从体内来的,那又是从什么地方来的?难不成他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巨龙?塔魔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让它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但那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它的脑子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它见过龙。在它还是幼年天魔的时候,它的长辈曾经带它远远地看过一次龙。那是一条真正的、活着的、从上古时代活到现在的远古巨龙。它盘踞在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之中,身体大到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每一次呼吸,都会引起方圆千里内的气候变化。那条龙的身上,没有真元波动,没有魔力波动,没有任何可以被感知的能量波动。但那条龙的一根胡须,比元婴期天魔的全部力量加起来都要强大。那条龙的身上,和这个少年的身上,有一种相似的东西。獠魔在百丈之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它的唇角发出一声轻嘶———声音细微而悠长,像是蛇信子在空气中颤动时发出的声响。那轻嘶声中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紧张,甚至没有任何对这个少年的重视。那声音中只有一种东西———嘲弄。它在嘲笑塔魔。嘲笑它被一个虚丹境的人类吓破了胆。嘲笑它被一个比自己低两个大境界的蝼蚁掀飞,嘲笑它在百丈之外躺在坑里哀嚎、咆哮、像一个输不起的孩子。獠魔和塔魔虽然是同类,虽然并肩作战了数百年,但它们之间从来没有“友情”这种东西。,!在域外天魔的世界里,没有友情,没有信任,没有任何人类理解的那种正面情感。只有实力,只有利益,只有谁更强、谁更狠、谁活得更久。塔魔的失败,在獠魔眼中不是“同伴受伤了需要支援”,而是“这个蠢货被一只蝼蚁打败了,真丢人”。它的嘲笑是发自内心的、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鄙夷。一头元婴期的天魔,被一个虚丹境的人类掀飞?这种事如果传到天魔大军中去,塔魔将会成为整个魔族数千年来最大的笑柄。随即,那双巨大的竖瞳中,迸发出强烈的战意。像是顶级猎食者,在发现猎物比想象中有趣时,瞳孔中亮起的那种光芒。獠魔的四只弯刀爪在身侧微微张开,爪尖上的绿色毒液在暮色中闪烁着幽冷的光。那些毒液从爪尖渗出,凝成一颗颗黄豆大小的液滴,在爪尖和爪根之间缓慢地来回滚动。像是一只正在舔舐嘴唇的蛇,在品尝空气中猎物的气味。有意思的人类。它活了数百年,杀了数不清的人族修士,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猎物产生过“兴趣”。在它眼中,所有的人类都一样。一样的弱小,一样的恐惧,一样的在临死前哭喊、求饶、屎尿齐流。杀掉他们,就像踩死蚂蚁,不会对任何一只蚂蚁产生“兴趣”。但这个人不一样!他的存在本身,违背了它数百年来的认知。一个体内没有任何真元波动的生物,怎么能爆发出掀飞元婴期天魔的力量?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了獠魔的脑子里,让它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它想要弄清楚,这个人类到底是什么东西。:()尘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