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涧的水,终究是有了几分名副其实的“清”意。
虽仍带着地下河特有的幽邃,却不再粘稠污浊,腥腐气淡得几不可闻,偶有银色的小鱼从岩缝中倏忽游过,带起一串细碎的气泡。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与新生水草的气息,混合着远处瀑布传来的、经净化后显得格外清越的轰鸣。
姜晚一行人沿河道而上,脚步轻快而稳健。五日的水府核心区疗养,不仅伤势尽复,更因经历生死、目睹净化、沐浴真君遗泽,每个人的精气神都如同被重新淬炼过一般,沉凝内敛,却又透着股锐意勃发的劲儿。
石破天走在最前开路,手中虽无剑(残剑已彻底毁于污秽洪流),但步履之间隐有金戈之气,目光扫过岩壁暗处,带着久经沙场的敏锐。冷锋如影随形,气息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唯有按在刀柄上的手稳定如山。铁战扛着新得顺手的一块玄铁矿石(水府废墟里捡的),哼着不成调的砺剑城军歌,嗓门压得极低。陈坚手持改良过的“地脉罗盘”(融合了部分水府阵道心得),不时修正方向,眉头微锁,似在推算着什么。柱子搀扶着已能自己行走但尚显虚弱的韩厉,嘴里小声嘀咕着出去后要请韩厉吃天工坊食堂最贵的灵兽肉包子。韩厉则紧握着“人”字令,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默默感受着令牌与这逐渐变得清澈的水环境之间那丝微妙的共鸣。
姜晚走在队伍中段,看似随意,实则心神与左手腕的“天”字令纹、右足的“地”字令联系、以及怀中那枚温润的传承宝珠保持着持续的、低耗的共鸣。混沌净世薪火道基在体内缓缓运转,暗金炽白的混沌净世薪火元如同温驯而强大的洪流,在她重塑后更加宽阔坚韧的经脉中周流不息,滋养着每一寸血肉与神魂。她的感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敏锐、都要深入。
她能“听”到脚下地脉那缓慢而厚重的搏动,虽仍有不少滞涩与创伤(源自长期污秽侵蚀与水府封印的消耗),但整体已开始向着“有序”与“生机”的方向缓慢复苏;能“看”到空气中那些极其微小的、游离的水行与土行灵韵,它们比以往更加“干净”,甚至对她也流露出隐约的亲近;更能模糊感应到,以她为中心,方圆数里内,所有与“污秽”、“混乱”、“侵蚀”相关的能量残留,都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薄雾,正在被这净化后的天地缓慢而坚定地稀释、转化、或驱离。
(这就是真君传承中提到的‘净火真意’对环境潜移默化的影响?不,不止如此,还有重启后的‘万水朝宗净秽大阵’对这片区域地脉水系的持续净化效应在扩散。)姜晚心中明了。这水府净化,并非一劳永逸的终点,而是一个庞大净化循环系统的重新启动。假以时日,整个黑水涧,甚至更广阔的区域,都可能受益。
但眼下,他们最需要的是尽快与外界取得联系,了解剧变的中极局势。
前行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河道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但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以及熟悉的灵力波动。
“前面有人!是孙大师他们的搜索队!”陈坚低呼,手中罗盘指针急速转动。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刚拐过弯角,便与迎面而来的一队人马撞个正着。
为首之人,身材矮壮,满面虬髯,一双眼睛熬得通红,正是不惜冒险带队深入黑水涧搜寻的孙火旺!他身旁是须发皆白、气息温润却隐含锋锐的药王谷长老莫怀古。两人身后,跟着七八名气息精悍、全副武装的天工坊护卫与药王谷弟子,人人面带疲惫与警惕。
双方骤然照面,俱是一愣。
孙火旺瞪圆了眼睛,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瞬间扫过姜晚等人,尤其在气息深不可测的姜晚身上停留最久,又掠过石破天等人明显更胜往昔的精气神,最后落在被柱子搀扶着的、手持奇异令牌的陌生少年(韩厉)身上。
“他娘的!陈坚!石破天!你们……你们真还活着?!”孙火旺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以及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他大步上前,一拳捶在石破天肩上(力道控制得很好),又狠狠拍了拍陈坚的肩膀,然后目光落在姜晚身上,上下打量着,“姜丫头……你,你的伤?道基?怎么感觉……跟换了个人似的?”
莫怀古也快步上前,眼神中带着医者的敏锐与长者的欣慰,仔细感知着众人的状态,尤其是在姜晚身上,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浑厚圆融又隐含净化威严的气息,让他这位金丹后期、精研丹道与生命之法的老修士都暗自心惊。
“孙大师,莫前辈,诸位,我们回来了。”姜晚微微一笑,上前见礼。她能感受到孙火旺那粗犷外表下隐藏的关切与焦急,以及莫怀古目光中的审视与惊叹。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孙火旺连说了两声,似乎这才彻底相信不是幻觉,他猛地扭头对着身后一名护卫吼道,“快!发讯号!告诉外面据点,人找到了!活的!都他娘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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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护卫激动地应了一声,立刻取出一枚特制的传讯烟花,注入灵力,一道明亮的赤红色光芒带着独特的韵律冲天而起,穿透层层水汽岩层,向着外界据点方向飞去。
做完这些,孙火旺才搓着手,看向姜晚,又看看石破天,迫不及待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我们在外面只感应到黑水涧深处地脉剧烈波动,先是污秽爆发,然后是某种极强的净化力量出现,再然后整个水系都开始变得‘干净’了!循着净化最强烈的迹象找过来,还以为你们……”他顿了顿,没说出那个不吉利的词,“快说说,你们是不是撞进了什么了不得的上古遗迹?还……还把那里头的麻烦给解决了?”
石破天看了一眼姜晚,见她微微点头,便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孙大师,莫前辈,此事说来话长。我们确实闯入了一处尘封的上古水府遗迹,遭遇了难以想象的污秽与凶险,九死一生。多亏了姜客卿力挽狂澜,不仅带领我们脱困,更……更净化了那处遗迹的核心污秽,重启了上古净化大阵。详情涉及一些上古秘辛与传承,可否容我等回到安全处再详细禀报?”
他言辞谨慎,既说明了大概,又保留了核心机密,同时将功劳归于姜晚,既符合事实,也避免了不必要的追问。
孙火旺和莫怀古都是人精,一听“上古水府”、“净化大阵”、“秘辛传承”,便知其中牵扯重大,绝非三言两语能说清,且此地虽已开始净化,但依旧身处黑水涧深处,绝非细谈之地。
“好!回去再说!”孙火旺果断点头,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尤其在气息明显不同、手中还拿着古朴令牌的韩厉身上停留一瞬,“这位小兄弟是?”
“晚辈韩厉,黑水涧本地散修韩家后人,世代……守护此地。”韩厉上前一步,恭敬行礼,言辞含糊但态度诚恳,“幸得姜前辈与诸位相救,并助晚辈完成家族夙愿,韩厉感激不尽,愿追随效力。”
孙火旺“哦”了一声,深深看了韩厉一眼,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能活着出来就是好样的!先跟我们回去!”
莫怀古则温和地对韩厉点了点头,递过一瓶温养气血的丹药:“小友气血亏虚甚巨,先服此丹稳住根基。”
韩厉感激接过。
当下,两队合一,由熟悉路径的陈坚和孙火旺带来的向导带路,迅速向着黑水涧外围、天工坊秘密据点的方向撤离。
一路无话,但气氛却比来时轻松了许多。孙火旺带来的护卫们虽然依旧警惕,但眼中已有了光彩,不时偷偷打量姜晚等人,尤其是气质大变、宛如脱胎换骨的姜晚,眼神中充满了好奇与敬畏。
归途顺利,仅遭遇了两三波零星的、明显失了“主心骨”、显得茫然无措的低阶污秽生物(可能是之前“葬土部”残留或受水府污秽逸散影响的野兽),被轻松解决。黑水涧的环境确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善。
大半日后,众人终于走出了幽深的水道,回到了那处位于瀑布之后的秘密据点。
据点内,留守的暗卫们早已得到讯号,翘首以盼。看到孙火旺等人带着姜晚一行安全返回,顿时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尤其是看到姜晚安然无恙,更是激动不已。柱子更是被几个相熟的护卫围着,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
孙火旺却没心情寒暄,挥手驱散众人:“都散了!该警戒的警戒,该休息的休息!陈坚,带姜丫头他们去密室!莫老,你也来!石破天,冷锋,铁战,还有韩小兄弟,都一起来!快!”
他雷厉风行,带着众人径直来到据点最深处一间布有隔音、防窥探阵法的石室。
石门关闭,阵法启动,隔绝内外。
孙火旺一屁股坐在主位的石椅上,目光灼灼地看向姜晚:“丫头,现在可以说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的伤怎么好的?那上古水府又是怎么回事?还有,你们怎么搞出那么大净化动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