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两刻,赵家大院沉在浓墨似的夜色里。徐凤志换上了那套粗布丫鬟衣裳,把碎银子贴身藏好,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西跨院后窗。后窗对着的是一条窄窄的夹道,白天堆着杂物,夜里没人值守——这是她琢磨了好几天才找出来的盲区。三天前送来的那张纸条上,在“角门”两个字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箭头,指着“后院西墙”,说的就是这条路。她从窗台翻出去,落在夹道里,脚底踩在碎砖上发出一声微响。她屏住呼吸等了片刻,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猫着腰往夹道尽头摸去。芭蕉林、厨房、第三道月亮门——一路上安静得不像话,连平时巡夜的护院都没碰上。她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容不得多想,人已经到了碎石子小路的尽头。后花园的角门就在前面,一扇旧木门嵌在青砖墙里,门上的铜锁果然已经被人摘了,只虚虚挂着。砖缝里露出一截铜钥匙的尾巴,和纸条上说的一模一样。她伸手去够那把钥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衣裙窸窣的声响,紧接着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胳膊。“五妹妹,是我!”徐凤志猛地回头,月光下站着的人果然是秋香——赵元庚的四姨太。秋香穿着一件暗色披风,手里拎着个小包袱,神色慌张,身后还跟着一个穿长衫的男人。那男人个子不高,面相斯文,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透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精明,看她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徐凤志认得他,他是赵元庚麾下的乔营副,平时在前院伺候,出入都跟着赵元庚,偶尔在走廊上碰见她,总是客客气气地低着头,从不多看一眼。可此刻他的目光不一样了。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让她后脊背发凉。“秋香姐,这是……”徐凤志看向秋香身后的男人,话还没说完,秋香就急忙把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乔营副是来帮咱们的。角门外面的人也是他安排的,你信他,就是信我。”徐凤志盯着秋香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破绽。可她看到的只有急切和慌张——那种慌张不像装的,是跟自己一样,被关久了的人终于摸到门边才会有的慌张。“你为什么要帮我?”徐凤志问。秋香咬了咬嘴唇,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因为我跟你一样,也不想待在这座院子里。”她把包袱往徐凤志手里一塞,“这是盘缠和干粮,够你走到山西。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徐凤志攥着包袱,喉咙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自己刚进赵家大院那天,秋香是唯一一个来看她的人。当时秋香坐在她床边,不说话,只是帮她重新包扎了手腕上的伤口。她问秋香为什么帮她,秋香没回答。现在她知道了——秋香不是在帮她,是想借她这条生路,逃自己的命。秋香和乔营副。她终于看懂了。“快走。”秋香推了她一把,把角门的钥匙塞进她手心。徐凤志捏着钥匙,转身去开锁。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锁开了。她伸手去推门板,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门推开一条缝。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山野的气息,带着自由的味道。她一只脚已经跨过了门槛。然后她看到了外面的火光。一排火把在她推门的瞬间同时点燃,将角门外的巷子照得亮如白昼。三十多个荷枪实弹的卫兵分列两侧,刺刀在火光下闪着冷光。他们的枪口没有对着她,只是整整齐齐地站着,像是早就等在那里,等了她很久。所有人她都眼熟。领头的是肖四,赵元庚的贴身护卫;旁边站着的是孙德胜,赵元庚手下的骑兵连连长;还有几个是前院办差的兵,她这几天在西跨院的窗缝里见过他们的脸。一整支队伍,全是赵元庚最信得过的亲兵。徐凤志全身的血一瞬间全涌上了头顶,又在一瞬间全部褪去。她僵在门槛上,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指尖握着那把铜钥匙,握得骨节发白。身后传来秋香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惊叫。然后,军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从巷子尽头传来。一下。两下。三下。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尖上。赵元庚从火光里走出来。他披着军大衣,里面是没系扣的衬衫,像是刚从床上起来。但那双眼睛清醒得骇人,没有丝毫睡意,瞳仁里跳动着火把的光。他把叼着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弹掉烟灰,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笑了。那个笑没有温度,只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比怒视更让人害怕。“四奶奶,”他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跟人拉家常,“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送谁呢?”秋香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身后的乔营副比她更不堪,两条腿抖得站都站不稳,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赵元庚没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门槛上那个穿着丫鬟衣裳的女人身上。她单薄得像一张纸,站在门槛中间,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进退不得。“徐凤志,”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忽然沉下来,像一块铁落进井里,“我说过的话,你是不是忘了?”徐凤志转过身来,面对他。她没有求饶,没有认错,甚至没有低头。她只是抬起头,用一种比火把更烈的目光直视他。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没忘,我也没忘。你说留不住我,我证明给你看了。你所有的守卫、所有的锁、所有的规矩——我全破了。”她往前迈了一步,从门槛上走下来,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仰着脸,一字一顿:“我今天没跑掉,是我命不好。可你记住,只要我活着,还会有下一次。你今天拦住了,明天还会有。你能拦一辈子吗?”后花园里安静了整整三息。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赵元庚看着她。看着她仰起的下巴、绷紧的肩膀、攥得发白的拳头。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告诉他——她不怕他。就算被三十条枪指着,就算被抓了现行,她还是要跑。他心里那个压了两辈子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前世的画面劈进脑海里,毫无预兆——她第一次逃跑被他抓回来,也是这样仰着脸看他,也是这样一字一顿地说“你留不住我”。那天他失控打了她,一巴掌扇在她左脸上,她摔在地上,嘴角渗血,爬起来之后看他的眼神和摔下去之前一样,没有变过。后来他又打过她两次,一次比一次狠,结果一次比一次绝望。他打不服她,从前世打到了今生,他还是打不服她。她的骨头太硬了。硬得让他发疯。赵元庚动了。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只看见他的肩膀微微一晃,军大衣的下摆扬起又落下,然后是一声清脆的响声炸开在夜空中。他一巴掌扇在了自己脸上。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力道大得他整个人都偏了一下。左脸上迅速浮起五道红印,嘴角渗出血丝来。所有人都傻了。张吉安从队列里冲出来,失声喊道:“旅长!”徐凤志也愣了。她看着赵元庚嘴角的血丝,下意识地退了半步,撞在了角门的门框上。她设想过无数种被他处置的方式——被他打、被他骂、被他拖回去关起来,但她从没想过他会打自己。赵元庚擦掉嘴角的血,看向她的目光里没有暴怒,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更深的、更烫的东西。“还跑吗?”他问,声音低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的。徐凤志张了张嘴。“那我继续打。”赵元庚抬起手,又是一巴掌扇在自己右脸上,力道比刚才更重,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打更的人在巷子口吓得梆子都掉了。“够了!”张吉安冲上来要拦,被赵元庚一把推开。他红着眼睛回头看他,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理智,只有一个疯子才有的决绝。“够不够?”赵元庚又转向徐凤志,两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的血染红了半片下颌,他盯着她,眼白里全是血丝,“你跑一次,我打我自己一次。你跑十次,我打十次。你跑到天边,我追到天边接着打。这辈子,下辈子,都别想让我放过你。你跑——我拿命留你。”他又要抬手。徐凤志终于动了。她冲上去,两只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你疯了!”她的声音变了调,尖利而颤抖,像一个被硬生生撕开的裂口。“对,我疯了。”赵元庚被她攥着手腕,低头看着她,两辈子积攒的恐惧和执念终于撑破了那层狠戾的外壳,从眼底汹涌而出,“徐凤志,你听着——你要是再跑,我就把自己打死在你面前。你舍得看我死,你就走。我不拦你。”徐凤志攥着他手腕的手僵住了,指节一寸一寸地发白,眼睛里的恨意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冲散了——是困惑,是不敢置信,是面对一个彻底失控的人时,最本能的恐惧。但他说那些疯话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不像是装出来的。那种眼神太烫了,烫得她本能地松开了手。:()综影视:白浅被挖眼前觉醒记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