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里,下了第一场雪。曹丕来的时候,甄宓正在院子里看雪。她披着一件大红的斗篷,站在雪地里,仰着脸看天上飘下来的雪花。雪花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睫毛上,落在她肩头。她也不躲,就那么站着,像是在和雪说话。曹丕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红色的斗篷,白色的雪,她的脸在中间,美得像画。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冷吗?”甄宓转过头,看着他。“不冷。”曹丕看着她睫毛上那一片雪花,想伸手帮她拂去,又不敢。他就那么看着,看着那片雪花慢慢融化,变成一滴水珠,顺着她的睫毛滑下来。他的心也跟着化了。“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真好看。”甄宓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浅,只到嘴角,没到眼睛。但曹丕看见了。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是她第一次,对他笑。不是礼貌的,不是疏离的,是真的笑。虽然很浅,虽然很快就没了。但确实是对他笑的。他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心跳得厉害,厉害到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我……”他张了张嘴。甄宓低下头,继续看雪。曹丕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雪。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雪下得越来越大,落满了他们的肩头。不知道过了多久,甄宓开口。“陛下,雪大了,进去吧。”曹丕点点头。“好。”十二月里,曹叡又进宫了。这次是来给甄宓送东西的。他自己做的一件东西,说是给母亲的生辰礼物。曹丕正好也在。他看着曹叡把那个东西递给甄宓,看着她接过去,看着她打开,看着她脸上的笑容。那笑容,比对他笑的,深多了。他的心里又酸又涩。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旁边,看着他们母子说话。曹叡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他心里发毛。他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不是恨,不是怨,不是怕。就是……就是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他忽然想起甄宓说过的话——“妾身看您的眼神,和看陌生人没什么两样。”原来曹叡也是这么看他的。陌生人。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动。甄宓送完曹叡回来,看见他还坐着。“陛下怎么了?”曹丕抬起头,看着她。“元仲他……恨我吗?”甄宓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曹丕低下头。“他看我的眼神,和你看我一样。”甄宓沉默了一会儿。“子桓,”她说,“元仲不恨您。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您相处。”曹丕抬起头。“不知道该怎么和我相处?”甄宓点点头。“您是他父亲。可您从小到大,抱过他几次?陪过他几次?和他说过几次话?”曹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甄宓继续说:“他心里有您,知道您是父亲。可他不知道,您心里有没有他。”曹丕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他心里,一直只有她。从来没给过儿子多少位置。“我……”他低下头,“我知道错了。”甄宓看着他。“知道错了,然后呢?”曹丕愣住了。“然后?”甄宓点点头。“知道错了,然后呢?您打算怎么办?”曹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知道错了,然后呢?然后他该怎么办?甄宓看着他这副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子桓,”她说,“您总是这样。想太多,做太少。知道错了,却不改。知道了该怎么做,却不做。您要的太多,做的太少。您想让别人对您好,可您对别人好吗?”曹丕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说得对。全对。他从来没对别人好过。他对她好,是为了让她对他好。他对元仲好,是为了让她高兴。他对任何人好,都是因为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他从来没真正地对谁好过。从来都没有。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宓儿。”甄宓看着他。曹丕背对着她,说:“我会改的。”除夕。宫里张灯结彩,到处都喜气洋洋的。曹丕在太极殿设宴,宴请群臣。甄宓坐在他身边,穿着最华贵的礼服,戴着最精美的首饰,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曹丕时不时看她一眼。她还是那副样子。不冷不热,不远不近。但他知道,她今天心情不错。,!因为她刚才,对着曹叡笑了好几次。那笑容,他看见了。也习惯了。宴席进行到一半,曹丕喝多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甄宓面前。“你。”他说,“跟我来。”甄宓看着他。“陛下喝多了。”曹丕摇摇头。“我没喝多。”他说,“我有话跟你说。”甄宓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走到殿外,走到无人的回廊里。曹丕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柔和的弧线。她穿着大红的礼服,站在雪地里,美得像画。他看着她,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宓儿。”他喊她。甄宓看着他。“陛下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曹丕深吸一口气。“我想了一整年。”他说,“从八月十五那天晚上到现在,整整四个多月。我每天都在想,想你说的那些话,想我做过的那些事,想我到底该怎么办。”他看着她。“我想明白了。”甄宓没说话。曹丕继续说:“我知道你不爱我。我知道你从来没爱过我。我知道我求了两辈子,什么都没求到。”他的眼泪流了下来。“可我还是放不下。”他往前走了一步。“我还是想见你。还是想和你说话。还是想坐你身边,看着你做事。还是想……”他停了一下。“还是想让你对我笑。”他伸出手,想去握她的手,又缩回来。“我知道我这样很可笑。堂堂皇帝,后宫三千,偏偏吊死在一棵树上。可我就是吊死了。吊了两辈子,还没吊死。”曹丕站在阴影里,一身紫袍金冠,权倾天下的摄政王,此刻却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他一步步挪到她面前,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没有尊严,没有体面,没有半分往日的狠戾。宓儿,他开口,声音抖得不成调,带着哭腔,是连他自己都嫌恶的卑微。女子目不斜视,连余光都未曾给他半分,仿佛他只是一缕风,一粒尘。曹丕心口骤然撕裂般疼,他膝行上前,死死抱住她的裙摆,脸埋进她衣料里,贪婪地嗅着她身上清冷的气息,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哽咽,眼泪汹涌而出,砸在她裙摆上,晕开深色的湿痕。“我不该逼你,不该伤你,不该把你逼死,不该虐待咱们的孩儿……我是疯了,我是混账,我是天底下最该死的人!”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眼底通红,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威仪,活脱脱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你打我,骂我,剜我的心,抽我的筋,我都受着!你别不理我,别对我这么冷淡……”求你回头看看我一次,只求你好好看看我一次,一次就好。“我什么都给你,皇位给你,兵权给你,我的命给你!”“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让我跪我就跪,你让我爬我就爬,你让我学狗叫我都愿意……”他语无伦次,崩溃嘶吼,声音嘶哑破碎,彻底破防。“只要你看我一眼……只要你别把我当成死人……”他擦了擦眼泪。“我不求了。不求你爱我了。我只求你一件事。”甄宓看着他。“什么事?”曹丕深吸一口气。“让我留在你身边。”甄宓愣住了。曹丕继续说:“让我每天都能看见你。让我每天都能和你说几句话。让我每天都能坐你旁边,看着你做事。就这些。别的,我什么都不要。”他看着她的眼睛。“行吗?”甄宓沉默了很久。久到曹丕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子桓。”曹丕看着她。甄宓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曹丕点点头。“我知道。”甄宓摇摇头。“你不知道。”她说,“你说你不求了。可你还在求。求我让你留在身边。求我每天见你。求我和你说几句话。你还是在求。”曹丕愣住了。甄宓继续说:“你说你什么都不要。可你什么都想要。你要我的时间,要我的注意力,要我的回应。你还是想要。”她看着他。“子桓,你从来没变过。”曹丕站在那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她说得对。他还是那样。还是在求。还是想要。他以为自己变了,其实什么都没变。他低下头。“那我……那我该怎么办?”甄宓看着他。“你想怎么办?”:()综影视:白浅被挖眼前觉醒记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