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伟民和杰民被抓了壮丁。那天他们正在地里干活,忽然来了一队兵,二话不说就把他们捆走了。他们挣扎,喊叫,求饶,可那些兵根本不听。“走!给大帅当兵去!吃粮当兵,比你们种地强!”他们被押着往前走,走过田埂,走过山坡,走过村口。走到村口的时候,伟民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间破房还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想,这辈子可能再也回不来了。杰民在他旁边,一直在哭。伟民没有哭。他只是想,阿姐在哪儿?阿姐要是还在,会不会救他们?可阿姐不在了。阿姐去香港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们被押着往前走,走进山里,走进雾里,走进再也回不来的地方。同一年,曼桢也死了。死在那管家的院子里,死在一个冬天的早晨。那天早上,管家的正房太太忽然冲进她屋里,说她偷东西。她没有偷,可她说什么都没用。正房太太让人把她按在地上,用鞭子抽,抽得她浑身是血。抽完了,把她关进柴房里,不给吃不给喝。关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有人来看她,发现她已经死了。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望着柴房顶上那个小小的窗户。窗户外面有光,可那光照不进来。她就那么望着,望着,望到死。死之前,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跟曼璐一起玩,曼璐爬树给她摘枇杷。想起曼璐每次从百乐门回来,都偷偷给她带好吃的。想起曼璐临走那天,回头看她,说“曼桢,好好活着”。她想说,阿姐,我没活好。可她说不出来了。她死了。死的时候,只有十八岁。另一边,香港。曼璐坐在中环那家洋行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海。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年了。三年里,她升了职,加了薪,搬了家。现在她住在半山的一间公寓里,推开窗就能看见维多利亚港。她每天上班,下班,周末去喝喝茶,看看戏,跟朋友逛逛街。日子过得平静,安稳,没什么波澜。有时候她会想起上海,想起那个家,想起那些人。可也只是想想。她从不打听他们的消息,也从不联系他们。断了就是断了。那天下午,她正在看文件,忽然有人敲门。“请进。”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三十来岁,瘦高个,脸上没什么表情。“顾小姐,我是陈九。”曼璐看着他,没有说话。陈九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她桌上。“您要的东西。”曼璐拿起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胖胖的,穿着长衫,站在一家舞厅门口。那脸,那眉眼,那神情,她太熟悉了。祝鸿才。陈九说:“这个人上个月到的香港。住在湾仔那边,成天往舞厅跑,花天酒地的。听说是从上海跑出来的,带着不少钱。”曼璐看着照片,没有说话。陈九等了一会儿,问:“顾小姐,怎么处理?”曼璐把照片放回信封,还给他。“扔进香江。”陈九点点头,转身要走。“等等。”曼璐叫住他。陈九回过头。曼璐看着他,慢慢地说:“别让他太痛快。”陈九懂了。他点点头,走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曼璐转回身,继续看着窗外的海。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阳光照在海面上,亮闪闪的。她看着那一片亮闪闪的光,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那天晚上,祝鸿才死了。他是在回住处的路上被人堵住的。几个人从暗巷里冲出来,把他拖进一条小巷子里。他想喊,可嘴被人捂住。他想跑,可腿被人按住。有人拿着刀,在他身上划了一刀。不深,不致命,就是疼。那人说:“慢慢来,不着急。”他们一刀一刀地划,从晚上划到半夜,从半夜划到天亮。祝鸿才喊了一夜,叫了一夜,求了一夜。没有人救他。天亮的时候,他已经喊不出来了。他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眼睛瞪得老大,望着灰蒙蒙的天。有人蹲下来,看了看他。“还活着?”“活着。”“扔了吧。”几个人把他抬起来,走到海边,走到码头的尽头。“下辈子投个好胎。”有人说。然后他们把他扔了下去。“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很快就没了。香江的水是浑的,黄黄的,浩浩荡荡地往南流。祝鸿才沉下去,沉下去,再也浮不上来。那些鱼围过来,一口一口地咬。天亮的时候,他已经什么都不是了。那天下午,曼璐收到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寄信人,只写着她的名字,和香港的地址。邮戳是上海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顾曼桢,死了。顾母,死了。伟民杰民,抓了壮丁。最后一个仇人祝鸿才,死了。”曼璐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死了。都死了。前世那些人,一个个都死了。只剩下她。她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划了根火柴,点着。火苗舔着纸,一点一点地烧上去,烧到她的名字,烧到那些字,烧到最后一点边角。她把烧成的灰扔进烟灰缸里,看着那些灰,看着那些烟。烟散了。什么都没有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海风吹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吹乱她的头发。她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海,看着天边的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忽然,她笑了。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笑是冷的,是硬的,是让人看了心里发寒的。现在的笑是暖的,是软的,是真的在笑。“曼桢,”她在心里说,“阿姐不恨你了。”“妈,”她在心里说,“我也不恨你了。”“祝鸿才,”她在心里说,“你去喂鱼吧。”她笑了一下,关上窗,拿起包,准备下班。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同事小李喊她:“曼璐,明天周末,我们去浅水湾游泳,你去不去?”她想了想,说:“去。”“那说定了啊,明天早上八点,码头见。”“好。”她走出洋行,走进人群里,走进阳光里。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综影视:白浅被挖眼前觉醒记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