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通考》:“神宗万历十年,阁臣张居正以言官之请,概行京省查革,然不能尽撤。后复稍稍建,其最著者,京师曰首善书院,江南曰东林书院。”
《燕都游览志》:“首善书院在宣武门内左方,天启初,都御史邹元标、副都御史冯从吾为都人士讲学之所。大学士叶向高撰碑志,礼部尚书董其昌书。党祸起,魏忠贤矫旨毁天下书院,捶碎碑,嗣即其地开局修历。”
《春明梦余录》(孙承泽):“东林,无锡书院名也。宋儒杨时建,后废为僧寺。万历中,吏部考功郎顾宪成罢归,即其地建龟山祠,同志者为构精舍居焉。乃与行人高攀龙等开讲其中,及攀龙起为总宪,疏发御史崔呈秀之赃,呈秀遂父事魏忠贤,日嗾忠贤曰:‘东林欲杀我父子。’既而杨涟、左光斗交章劾忠贤,益信呈秀之言不虚也。于是遂首毁京师书院,而天下之书院俱毁矣。”
魏阉败,儒者复立书院讲学。刘宗周之证人书院,其尤著者也。
《明史·刘宗周传》:“宗周始受业于许孚远,已入东林书院,与高攀龙辈讲习。冯从吾首善书院之会,宗周亦与焉。越中自王守仁后,一传为王畿,再传为周汝登、陶奭龄,三传为陶奭龄,皆杂于禅。爽龄讲学白马山,为因果说,去守仁益远。宗周忧之,筑证人书院,集同志讲肄。且死,谓门人曰:学之要,诚而已,主敬其功也。”
明儒讲学之所,自书院之外,复有寺观祠宇之集会,月有定期,以相砥砺。
《王文成年谱》:“嘉靖四年,先生归姚江,定会于龙泉寺之中天阁,每月以朔、望、初八、廿三为期。书壁以勉诸生曰: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承诸君之不鄙,每予来归,咸集于此,问学为事,甚盛意也。然不能旬日之留,而旬日之间,又不过三四会,一别之后,辄复离群索居,不相见者,动经年岁,然则岂惟十日之寒而已乎?若是而求萌檗之畅茂条达,不可得矣。故予切望诸君勿以予之去留为聚散,或五六日,或八九日,虽有俗事相妨,亦须破冗一会于此,务在诱掖奖励,砥砺切磋,使道德仁义之习,日亲日近。则势利纷华之染,亦日远日疏,所谓相观为善,百工居肆,以成其事者也。相会之时,尤须虚心逊志,相亲相敬。大抵朋友之交,以相下为益,或议论未合,要在从容涵育,相感以成。不得动气求胜,长傲遂非;务在默而成之,不言而信。”
阳明门人,集会尤盛。
《王文成年谱》:“嘉靖十一年正月,门人方献夫合同志会于京师。……欧阳德、方献夫等四十余人始定日会之期,聚于庆寿山房。”“十二年,门人欧阳德合同志会于南畿。……远方志士四集,类萃群趋。或讲于城南诸刹,或讲于国子鸡鸣,倡和相稽,疑辩相绎。”
徐阶灵济宫之会,听者至数千人。
《明史·罗汝芳传》:“汝芳为太湖知县,召诸生论学,公事多决于讲座。迁刑部主事,历宁国知府。民兄弟争产,汝芳对之泣,民亦泣,讼乃已。创开元会,罪囚亦令听讲。入觐,劝徐阶聚四方计吏讲学,阶遂大会于灵济宫,听者数千人。”
《明儒学案·徐阶传》(黄宗羲):“先生受业聂双江,故得名王氏学。及在政府,为讲会于灵济宫,使南野、双江、松溪分主之,学徒云集至千人。其时癸丑甲寅,为自来未有之盛。丙辰以后,诸公或殁或去,讲坛为之一空。戊午何吉阳自南京来,复推先生为主盟,仍为灵济之会,然不能及前矣。”
当时讲学之巨子,所至集会开讲,至老不衰。
《明史·钱德洪传》:“德洪既废,遂周游四方,讲良知学。时士大夫率务讲学为名高,而德洪、王畿以守仁高第弟子,尤为人所宗。”《陈时芳传》:“年八十余,犹徒步赴五峰讲会。”《王畿传》:“畿既废,益务讲学,足迹遍东南,吴、楚、闽、越皆有讲舍。年八十余,不肯已,善谈说,能动人。所至听者云集,每讲杂以禅机,亦不自讳也。”
钱德洪(1496~1574),明朝中后期思想家、教育家。王守仁弟子。名宽,号绪山。著有《绪山会语》、《平濠记》、《王阳明先生年谱》等。
王畿(1498~1583)明代思想家,阳明学派中晚的核心人物。字汝中,号龙溪。有《王龙溪先生全集》传世。
随时举示,亦无定法。
《明儒学案·耿定理传》:“京师大会,举中义相质,在会各呈所见,先生默不语。忽从座中崛起拱立曰:‘请诸君观中。’因叹曰:‘舍当下言中,沾沾于书本上觅中,终身罔矣。’在会中因有省者。其机锋迅利如此。”
樵夫、陶匠、农工、商贾,无人不可听讲,无人不可讲学。
《明儒学案》:“樵夫朱恕,泰州草堰场人,听王心斋讲,浸浸有味,每樵必造阶下听之。饥则向都养乞浆,解裹饭以食,听毕则浩歌负薪而去。”“陶匠韩乐吾,兴化人,以陶瓦为业。慕朱樵而从之学,久之,觉有所得,遂以化俗为任,随机指点。农工商贾从之游者千余,秋成农隙,则聚徒谈学。一村既毕,又之一村,前歌后答,弦诵之声,洋洋然也。”
朱恕(1501~1583),明朝思想家,泰州学派重要成员。字光信,号乐斋,樵夫出身。后人将其与另一学者韩贞吾的著作辑为《朱乐斋、韩贞吾两先生遗集》。
斯实前世之所未有也。
明人之集会讲学,盖本于文士之以诗文结社。自元季以来,东南士夫盛联诗社,
《明史·张简传》:“当元季,浙东西士大夫以文墨相尚,每岁必联诗社,聘一二文章巨公主之。四方名士毕至,燕赏穷日夜。诗胜者辄有厚赠。”
至明而其风不衰。
《明史·林鸿传》:“闽中善诗者称十才子,鸿为之冠,闽人言诗者悉本于鸿。……无锡浦源,慕鸿名,逾岭访之。造其门,鸿弟子周元、王元请诵所作,曰:‘吾家诗也。’鸿延之入社。”《谢榛传》:“李攀龙、王世贞辈结诗社,榛为长,攀龙次之。”《李攀龙传》:“攀龙之始官刑曹也,与濮州李先芳、临清谢榛、孝丰吴维岳辈倡诗社。王世贞初释褐,先芳引入社,遂与攀龙定交,明年先芳出为外吏。又二年,宗臣、梁有誉入,是为五子。未几,徐中行、吴国伦亦至,乃改称七子。诸人多少年,才高气锐,互相标榜,视当世无人。七才子之名播天下。”《王世贞传》:“世贞好为诗古文,官京师,入王宗沐、李先芳、吴维岳等诗社。”《袁宏道传》:“宏道年十六,为诸生,即结社城南,为之长。”
达官为之倡,而山人名士附之。
《野获编》(沈德符):“山人之名本重,如李邺侯仅得此称。不意数十年来,出游无籍辈,以诗卷遍贽达官,亦谓之山人。始于嘉靖初年,盛于今上之近岁,吴中人遂有作山人歌曲者,而情状著矣。”
《明史·王稚登传》:“嘉隆、万历间,布衣、山人以诗名者十数,俞见文、王叔承、沈明臣辈,尤为世所称。然声华烜赫,稚登为最。”
始则标榜风雅,交通声气,继则联结党朋,干预政事,至其季世之复社,且以嗣东林则帜。故文人之社与儒者之会,实有相互之关系焉。
《明史·张溥传》:“溥集郡中名士相与复古学,名其文社曰复社。……四方啖名者争走其门,尽名为复社。溥亦倾身结纳,交游日广,声气通朝右。所品题甲乙,颇能为荣辱,诸奔走附丽者辄自矜曰:吾以嗣东林也。执政大僚由此恶之。里人陆文声者,输赀为监生,求入社,不许。文声诣阙言,风俗之弊,皆原于士子,溥、采为盟主,倡复社乱天下。”
明代诗文字画,均有名家,然无特创之体。其特创者,惟八股文,以王鏊、唐顺之、归有光、胡友信为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