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慕清自行离去,霎时只剩他们二人,李烜抬头看了一眼冯云景,冯云景亦回了过去,她没明白自己的意思。
只好清了清嗓子,“腿麻了,起不来。”
清透的笑声传来,冯云景掩面遮挡自己的失态,直到笑意过去,方才拉着他起来。
李烜羞红了耳朵,整理衣袖,“原来,你和母亲渊源那么深。”
“因缘际会,其实我也不曾想过能再见。”冯云景的回答让李烜觉得整个故事他尚只知一二。
温泉行宫风景极为清丽,暝色出山,轻雾散逸。
李烜用过晚膳,坐在山亭欲赏月色,忽有箫声萦绕而来,他沿乐声而去,发现冯云景和冯慕清二人面对面而坐,冯慕清斜倚贵妃椅,闭上眼睛,似乎进入了久远的梦乡,冯云景依靠围栏,手里拿着一只玉色洞箫,垂眸轻奏,微风拂起她一缕散发,青色的络穗轻轻摇晃。
她所奏之曲乃是前朝旧乐,五音如珠玉散落,曲律缓缓,配这山景霞光,抚慰人心。
李烜不愿打扰,默默站在廊下,一曲终了,冯慕清方才睁开眼,“故韵不改,流年荏苒,小景,倘或你不曾长大,是件多么好的事情。”
爹娘,银环,尚书府都还在。
“许久未曾吹奏,指法生疏,姐姐身子可是乏了?”自重逢以来,冯云景再不向冯慕清提起往事,担心她忧伤过度,哀思沉沉,于身体康复不利。
“的确,该回去歇息了。”她撑起身子,冯云景见状搀扶,李烜亦是快步赶来,并肩握住了冯慕清的另一只手。
倦鸟归林,啼声清圆,冯慕清想到初来云州所见,对身旁二人道:“适逢云州社火节,是极热闹的盛宴,你们年纪小,玩心重,大可下山去耍一耍。”
“母亲不一起同去?”李烜言语中颇感兴趣,冯慕清微微一笑,“有小景同行,我很放心。”
自前日事后,冯慕清也觉得操之过急,纵然冯云景是至亲,可多年未曾相处,乍然强求未免伤人,他们年纪相仿,多玩耍陪伴几年,情谊自然而然深厚,也就在不言之中了。
于是,送冯慕清回寝殿后,二人更换寻常子弟便装,一同下山夜游。
云州城距温泉山不过十一二里之遥,车夫送二人进城,灯火通明,处处彩带环梁,主街尤为盛大,扮漫天神仙鬼怪的杂戏队穿行而过,游鱼跨马,锣鼓喧天,李烜和冯云景兴致勃勃,乐在其中。
其中不乏兜售糖人点心的小贩,李烜初出宫墙,什么都想尝尝,若非冯云景挡住一些,指不定吃下多少泥土灰尘,肚子遭殃。
人潮拥挤,二人勉强行走,停在一看客许多的木偶戏摊前,仅一人臂展的戏台布置精细,巴掌大的木偶走台串戏,颇有趣意。
自然,李烜一瞧见,就挪不动脚了。冯云景视其神态,灵机一动,悄悄走到戏台后,和摊主攀谈起来。
《白蛇传》演完,戏台上,缓缓探出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小丫头,此时芦花飘落仿佛雪花,小丫头走来走去,遇见了两个彩衣少女。
少女带小丫头回到家中,几个小木偶奏琴鼓萧,快乐极了。
可惜,几个披甲的兵士忽然出现,强行分开几人,带走了少女,小丫头只能继续游荡于戏台之上。
象征春夏秋冬的落叶轮换,小丫头站在白蛇许仙相遇的桥头,仿佛一直在等另一个能带走她的木偶。
戏才到一半,李烜已发觉冯云景不在身旁,急急巡视,发现了戏台后忙碌奔走的身影,这场戏,就是冯云景一直想要,但总是不能好好说予他听的故事。
她与冯慕清的相遇,并不传奇,这个故事也不是话本,倘若一定要说,那只是冯云景人生的一段际遇。
而李烜,则是这段际遇延伸出的一颗果子,人生大树里平平无奇。
可冯云景将他的话放在心里,李烜落座看客之中,听到不满、哈欠、以及疑惑,没有过分的爱恨情仇,难以让人心潮翻涌。
可唯有台上台下二人,对背后的家亡血史,颠沛流离心知肚明。待新戏开场,又是一批看客轮换。
提着一手的点心盒子,冯云景难得有些忐忑,担心起李烜是否相信自己的故事。李烜则有些不知如何开口,一路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