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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鹌鹑李瑛(第1页)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李旦就醒了。李显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李旦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牢弟,你起这么早做什么?”“睡不着。”李旦没有回头,“你记不记得,六弟小时候是什么样?”李显揉了揉眼睛,走到他旁边,也望着那棵石榴树,想了想。“六弟啊……小时候最皮。爬树掏鸟窝、翻墙偷御膳房的点心、把父皇的朱笔藏起来说是被老鼠叼走了。有一回他往我靴子里塞了一只蛤蟆,我一穿靴子,那蛤蟆蹦出来,吓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在旁边笑得满地打滚。”李旦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对。他笑起来,声音特别大,隔着三道宫墙都听得见。”冯仁从廊下走出来,青衫外面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半臂,腰间系着那条旧皮带。他在石榴树下站定,看了两兄弟一眼。“走吧。”~扬州王府在城北,占地极广,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扬州王府四个字。守门的家丁靠在门柱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梦见家里婆娘炖了一锅羊肉,正要伸筷子去夹,忽然听见脚步声。他猛地睁开眼。门口站着四个人。一个穿青衫的,一个穿棉袍的,一个笑嘻嘻的,一个浑身油渍的老道。组合怎么看怎么古怪。“什么人?”家丁的手刚按上刀柄,巷子那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瑛几乎是跑着过来的,绸衫的下摆掖在腰带里,额上全是汗。他一把拨开家丁的手,压低声音呵斥:“瞎了你的眼!这是贵客!”李瑛顾不上理他,转身对冯仁四人深深一揖,声音压得极低:“三伯、二伯,父亲在里头等着了。他腿脚不便,没能出来迎,让侄儿替他赔罪。”李旦摆了摆手:“自家人,不必多礼。”李瑛侧身引路,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扬州王府的规制比长安的王府小些,可胜在精巧。太湖石堆的假山错落有致,几丛湘妃竹在晨风里沙沙作响,廊下的青砖地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竹叶。正堂门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扶着门框站着。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酱色绸袍,腰间系着一条布带,左腿微微屈着,不敢着力。那张脸上满是风霜,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可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影子。李璲。高宗第六子,扬州王。他扶着门框,望着从游廊那头走过来的几个人。目光先落在李显身上,又落在李旦身上,嘴唇动了动,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两个字来。“三哥,二哥。”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李旦在台阶下站定,仰头看着他。晨光从堂檐的瓦当下漏下来,照在李璲花白的鬓角上。几十年了,当年那个爬树掏鸟窝、往靴子里塞蛤蟆的少年,如今扶着门框才能站稳。“六弟。”李旦开口,声音很轻。李璲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松开扶着门框的手,想往下走,左腿却使不上力,身子一歪,李显一个箭步蹿上去扶住了他。“老六,你这腿……”李显的声音发紧。“老毛病了。”李璲扶着李显的胳膊站稳,扯出一个笑来,“阴天下雨就犯,比节气还准。三哥、二哥,进来说话。”正堂的陈设简单,几把黄花梨的椅子,一张八仙桌,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李璲自己写的,笔力不算多好,却透着一股子倔劲。李璲在主位坐下,左腿伸直了搁在一只矮凳上。李旦和李显在客位坐下,冯仁在末座,费鸡师蹲在门槛上,从怀里摸出烧鸡啃了起来。侍女端上茶来,李璲接过茶盏,捧在手心里,没有喝。他看了看李旦,又看了看李显,忽然笑了。“三哥,二哥,你们怎么来了?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们了。”李显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说的什么话!你想见,捎封信来,我们能不来?”李璲摇了摇头:“捎什么信?我是个被贬出京的皇子,你们是太上皇和安国相王。我捎信去,别人怎么想?说我想回长安?说我不安分?”李旦端着茶盏,没有喝。他知道六弟说的是实话。高宗诸子中,除了早薨的,活下来的没几个。李璲因生母出身低微,自幼便不被重视,成年后便被打发到扬州做了个闲散王爷,名为都督,实则连府兵都调不动几个。“六弟,”李旦放下茶盏,“这些年,委屈你了。”李璲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摇了摇头。“不委屈。扬州这地方,比长安自在。三哥你也看见了,我在这儿,想吃什么吃什么,想逛哪儿逛哪儿,不用上朝,不用看人脸色。挺好的。”,!冯仁坐在末座,端着茶盏,一直没有开口。他的目光落在李璲那条搁在矮凳上的左腿上,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放下茶盏。“王爷,那方子,用了没有?”李璲愣了一下,看向冯仁,又看向李旦。“这位是……”“冯叔。”李旦说,“你小时候见过他。”李璲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洇在袍子上。他盯着冯仁看了好一会儿,又看向李旦,再看向冯仁,喉结滚动了一下。“冯……冯司徒?”“早不是司徒了。”冯仁摆了摆手,“一个摆摊算卦的。王爷,那方子,用了没有?”李璲回过神来,连忙点头:“用了用了!昨儿瑛儿拿回来,我当晚就让人抓了药。喝了一剂,又用药汤敷了腿,今早起来,这腿竟没那么僵了。”他拍了拍左腿,脸上露出几分孩子气的欢喜:“冯司徒,您这方子神了!”冯仁看向一旁品茶的费鸡师,“小费,你去给他看看。”费鸡师看了冯仁一眼,“师兄,我诊金可贵。”“让你看你就看,哪那么多废话。”费鸡师站起身走到李璲面前。他也不客气,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李璲左腿膝盖上,闭着眼睛摸了片刻,又换了个位置,从膝盖摸到脚踝,又从脚踝摸回膝盖。李璲被他摸得浑身不自在,可又不敢动。费鸡师睁开眼,“旧伤入骨,寒湿积聚。当年摔的时候没养好,又沾了水,寒气钻进骨缝里,一遇阴天就发作。”李璲连连点头:“道长说得对!当年从马上摔下来,正好跌进一条水沟里。那时年轻,不当回事,爬起来继续赶路。谁知道……”“谁知道老了受罪。”费鸡师替他说完,转头看向冯仁,“师兄,你开的方子方向对,就是剂量保守了些。独活改五钱,加一味威灵仙三钱,再配一剂外敷的膏药,连用一月,能好个七八成。”冯仁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那支秃毛笔,铺开一张纸,重新写了一道方子。写完了递给李瑛,“按这个抓药。膏药的做法我写在后头了,让你府上的药童照着熬。”李瑛双手接过,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怀中。李璲扶着椅子扶手想站起来,被李旦按住了。“六弟,坐着。”李璲便坐着,眼眶又红了。“三哥,你们这次来扬州,能待多久?”李旦看了冯仁一眼。冯仁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看情况。扬州这地方不错,多待几日也无妨。”李璲的眼睛亮了,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那……那住我府上!我让人收拾院子!”———从扬州王府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李瑛跟在李旦身后,半步不敢多走,半步不敢落下,活像一只被驯服了的鹌鹑。他平日里在扬州城横行霸道惯了,那些盐商、那些地方官、那些被他掀过摊子的小贩,谁见了他不是绕着走?可今儿个,他乖得连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瑛小子。”李旦头也不回。“在!”李瑛浑身一激灵。“扬州这儿有啥好玩的?”李瑛愣了一下,随即掰着手指头数:“回三伯,好玩的地方多了!瘦西湖、二十四桥、大明寺、平山堂、个园、何园……还有,还有城南有个戏园子,请的是苏州来的班子,唱得可好了。”“戏园子?”李显凑过来,眼睛亮了,“什么戏?”“《长生殿》。”李瑛赔着笑,“还有《牡丹亭》,还有……”“行了行了。”李旦摆了摆手,“戏园子晚上再说。白天呢?白天去哪儿?”李瑛想了想,忽然一拍巴掌:“三伯,城南有个花市,这几日正是牡丹开的时候,各地的花匠都来参展,热闹得很!”“牡丹?”李旦看了冯仁一眼。冯仁面无表情:“看我干什么?我又不爱花。”“你是不爱花,可婉儿爱。”李显插嘴,“牢弟,要不咱去看看?买几盆带回去?”“带回去?”李旦瞥了他一眼,“从扬州带几盆牡丹回长安?你当是买糖人呢?”李显讪讪地缩了缩脖子。李瑛连忙打圆场:“三伯、二伯,花市不远,走几步就到。就算不买,看看也值当。”~花市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巷口立着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着“四时花事”四个字,字迹娟秀,像是出自女子之手。巷子不宽,两侧摆满了花摊,从巷口一直延伸到巷尾,一眼望不到头。牡丹、芍药、月季、杜鹃、茶花、兰花……各色花卉争奇斗艳,香气混在一起,甜丝丝的,熏得人头晕。李旦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他在一个卖牡丹的摊子前停下来,蹲下身,看着那几盆开得正盛的牡丹。“这叫什么?”他指着一盆紫红色的。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连忙堆起笑:“客官好眼力,这是‘葛巾紫’,正宗曹州品种,您看这花瓣,层层叠叠的,少说有上百瓣。”李旦点了点头,又指着旁边一盆白的:“这个呢?”“这个是‘白玉’,也是曹州来的,开品极好,您看这花型,圆润饱满,跟玉盘子似的。”李旦蹲在那里,一盆一盆地看,看得仔细,像是在批阅什么了不得的奏章。李显蹲在他旁边,也跟着看,看着看着就打哈欠了。“牢弟,你看了半天了,到底买不买?”“急什么?”李旦头也不回,“买东西得慢慢挑。”:()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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