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魏知古说:“裴相,近日以来太平公主府异动。左右羽林禁军将军、金吾卫将军、都往那边涌。”裴坚放下茶盏,“左羽林、右羽林、左金吾。公主这是要把宫城围成铁桶。”魏知古压低声音:“裴相,下官还打听到,雍州长史新兴王李晋也掺和进来了。雍州府兵虽说比不上十六卫,可也有三千人。若真是里应外合……”裴坚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魏大人。”他看着魏知古,“你今日来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魏知古站起身,走到裴坚面前,缓缓跪下。“裴相,下官在朝中二十余年,从不结党,从不站队。可这一次,下官不得不站了。”他抬起头,迎上裴坚的目光,“那个位置上换人还没什么,可若天下大乱……”裴坚走回案后,重新坐下,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你把今日说的那些人,名字、官职、谁牵的线、怎么搭上的,一件一件说清楚。我写下来。”魏知古愣了一下:“裴相,这是……”“证据。”裴坚头也不抬,“没有证据,你这些话就是妄议宗室。有了证据,就是平叛的功劳。”魏知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在裴坚对面坐下,开始一件一件地说。裴坚笔走龙蛇,一字不漏地记下来。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把那张纸拎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放进袖中。“魏大人,你先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别让人看出异样。”魏知古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看着裴坚,欲言又止。“还有事?”“裴相。”魏知古的声音压得更低,“冯侍中那边……下官要不要也去说一声?”裴坚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着魏知古,忽然笑了。“你以为,这长安城里的事,有哪一件是他不知道的?”——连家屯,子时三刻。长安城的更鼓从远处传来,笃笃笃,三下。冯仁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凉透的茶。阿泰尔从院墙上无声地落下来,在他面前站定。“先生,公主府那边,今晚又去了几个人。窦怀贞、岑羲、萧至忠、崔湜、薛稷、李猷,还有几个生面孔。属下认出了常元楷和李慈。”冯仁抿了一口凉茶。“李钦呢?”“也去了。他从后门进的,换了便服,可属下认得他的步法。”冯仁放下茶盏。“雍州那边呢?”“李晋的府兵这几日调动频繁,说是例行换防。可属下查过,往年换防都在十月,今年提前了三个月。”阿泰尔顿了顿,“先生,他们怕是要动手了。”冯仁没有答话。夜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阿泰尔。”“在。”“去告诉冯朔,旅贲军这几日加强宫城防备。尤其是玄武门、朱雀门、丹凤门,每门增派五百人,由周老六、崔礼亲自盯着。”“是。”“再告诉裴坚,让他的人盯紧政事堂。太平公主要动,一定先动政事堂。”“是。”~次日一早,太极殿。李隆基坐在御座上,面前的案上堆着昨日没批完的折子。他批了一夜,眼圈发黑。十万两银子。虽然被父皇扣下了大头,可十万两也不是小数目。够边关将士发三个月饷银,够修半条河工,够把突厥使臣晾在驿馆里的脸面找补回来。“陛下。”姚崇出列,手里捧着一份折子,“鸿胪寺卿递上来的。突厥使臣说,默啜可汗那边有回音了。”李隆基的笑容微微一滞。“念。”姚崇展开折子,念道:“突厥可汗默啜,顿首再拜大唐皇帝陛下。岁献良马三千匹、牛羊万头,已于三月前从王庭启程,由左贤王阿史那献押送。因路途遥远,又逢草原大雪,耽搁了些时日。预计下月可抵长安。”‘老子求爷爷告奶奶挖过来一堆银子,兵也要点了,现在你告诉我大雪耽搁了……’李隆基一脸黑,“你们说,打不打?”冯仁站在班列里,看着御座上那个气得脸都歪了的年轻人,心里叹了口气。张说出列,“打!不打大唐、陛下的脸往哪儿搁?!”“张卿说打。还有谁主战?”裴坚出列:“臣主战!突厥人阻断商路,截我盐铁,杀我边民。如今说什么大雪耽搁,分明是试探!今日他耽搁数个月,明日他就敢耽搁三年。陛下若忍了这口气,突厥人只会得寸进尺!”他说完,又有七八个官员站出来,齐声道“臣附议”。多是武勋出身的将领,声音一个比一个响。“臣主和。”姚崇出列,“裴相说突厥人试探,臣也以为是试探。可正因为是试探,才不能打。”,!“十万两银子,加上世家捐纳,拢共不过二十万贯。这点银子,够打一场多大的仗?突厥人若真的大举南犯,陛下拿什么去打?”李隆基的目光从姚崇身上移开,“冯侍中,你怎么看?”冯仁出列,拱手道:“臣没什么看法。”又是这句。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这小子又要和稀泥……张说一脸无语。见冯仁如此,李隆基看向冯朔,“那冯尚书呢?”冯朔出列,“臣为兵部尚书,自然要为国家、陛下颜面。不打,突厥人会以为大唐的刀生锈了。”程伯献、秦景倩、尉迟宝,一个接一个站出来,甲叶哗啦啦响成一片。“臣附议!”“臣附议!”“臣附议!”李隆基坐在御座上,看着阶下那些披甲的身影,嘴角慢慢翘起来。“好。”他站起身,“那就打。”姚崇站在班列中,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开口。他知道,陛下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了。~散朝后,冯仁混在人群里往外走。走出宫门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冯侍中留步。”冯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姚崇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站在宫门外的阴影里。“冯侍中,今日朝堂上,为何不说话?”“我不是说了吗?”冯仁一脸无辜。“冯侍中,事到如今你别跟我装糊涂了!”姚崇有些急,“七十万贯能够顶个啥?能让大军打多久?这些钱,还不如去开通漕运。你若劝说,裴坚怎能如此?!”冯仁脚步一顿,“姚大人,你这话就有些不好听了。”“这……”“按姚大人的原话就是,本官结党?你是故意找茬?是不是?”姚崇脸都白了。毕竟面前这个文官一旦‘不善言辞’,就开始略懂些拳脚。冯仁也心想:这老小子只要说错半个字,老子就要问他的瓜保不保熟了。“冯侍中,本官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冯仁转过身,看着他,“你说我若劝说,裴坚便不会主战。这话,是说裴坚听我的?”姚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话他没法接。说是,那就是承认冯仁结党。说不是,那他方才那番话就是放屁。姚崇拱手一揖,“本官只是觉得,国库艰难,此时开战,胜了还好,若败了……”“若败了怎样?”冯仁打断他,“若败了,突厥人就会觉得大唐好欺负。今日要马,明日要牛羊,后日就要你的城池。姚大人,你在边关待过吗?”姚崇沉默了。“没待过,就少说‘打不得’这种话。”冯仁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打不打得,是边关那些拿命守城的将士说了算的。不是坐在长安城里喝茶的老爷们说了算的。”姚崇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青衫背影消失在宫门外,站了很久。——连家屯的院门又响了。冯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看向院门方向。李白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先生,要开门吗?”“开。”李白放下韭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到院门口,拉开门闩。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棉袍,腰间系着革带,头上没有冠冕。李旦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两坛酒,冲冯仁咧嘴一笑。“冯叔,我来蹭饭。”冯仁嘴角抽了抽。李旦迈过门槛,把两坛酒往石桌上一搁,“我在家里闷得慌,出来走走。走到巷子口,闻见炖肉的香味,就进来了。”冯宁从灶房里探出头,看见李旦,眼睛一亮。“太……!”冯仁捂住她的嘴,“太什么?叫李叔,没大没小的。”冯宁眨了眨眼,“李叔好!”李旦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把两坛酒放在石桌上,在冯仁对面坐下,接过李白递来的茶,抿了一口,又皱了皱眉。“冯叔,你这茶,比大安宫的还苦。”“苦就对了。”冯仁面不改色,“你这种天天喝参汤的人,就该多喝点苦的,清清肠胃。”李旦→_→。“这就是你收的那个学生?叫李太白?”李白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腰杆挺得笔直:“学生李白,见过李叔。”冯仁一脚踹在李白的屁股上,“李叔也是你叫的?!他跟你有关系吗?!”那一脚踹得李白往前踉跄了好几步,差点一头栽进菜畦里。他站稳身子,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过身来,脸上没有委屈,反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先生,学生知错了。”李旦端着茶盏,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