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家屯的夜比长安城里安静得多。魏知古的马车在巷口就停了,他打发走车夫,自己提着袍角,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冯仁那扇破院门前。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灶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混着炭火的气味,在秋夜里格外暖人。他抬手要敲门,指节还没碰到门板,门自己开了。阿泰尔站在门内,手按短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侧身让开。“魏大人,先生在后院。”魏知古迈过门槛,穿过前院,绕过那架丝瓜藤。丝瓜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月光把那些黄灿灿的花照得发白。后院里,冯仁蹲在菜畦边,手里握着一把小锄头,正在给几垄新栽的蒜苗培土。李白蹲在他旁边,双手托着腮,看得认真。“先生,魏大人来了。”阿泰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冯仁头也没回,把最后一撮土培好,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在衣襟上擦了擦。“魏大人,这么晚了,吃了没?”魏知古愣了一瞬。他在裴坚府上密谈了大半个时辰,又在马车里颠了小半个时辰,一路上脑子里全是公主府的异动、雍州府兵的调动、常元楷那张阴沉的脸。没想到,冯仁开口第一句,是问他吃了没。没……还没。”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冯仁点了点头,转身往灶房走。“正好,锅里还有面。太白,给你魏叔盛一碗。”李白应了一声,从菜畦边跳起来,跑进灶房。不多时,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汤底清亮,飘着几片青菜叶子,卧着一个荷包蛋。魏知古接过碗,面条的香气扑面而来。冯仁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自己那碗面,呼噜呼噜吃了起来,含含糊糊地说:“边吃边说。”魏知古捧着面碗,在冯仁对面坐下。他没有动筷子,只是捧着那碗面,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冯侍中,公主府那边,动了。”“嗯。”冯仁吃着面,头也没抬。“窦怀贞去了雍州、岑羲今夜留宿政事堂、薛稷去了千牛卫驻地。常元楷、李慈、李钦三人在公主府后门碰过头,前后脚的功夫,错开走的。”“嗯。”冯仁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面咸了。”魏知古愣住了。他说了这么多,公主府的异动、羽林军的布置、雍州府兵的调动。桩桩件件都是足以动摇社稷的大事。冯仁只回了一句“面咸了”。“冯侍中!”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本官说的是真的!公主府真的要动了!裴相已经知道了,他让下官来告诉您,不管您愿不愿意管……”“急什么。”冯仁打断他,端起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凉茶,抿了一口。“你说了这么多,口干不干?喝口茶。”魏知古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碗面,面已经坨了,荷包蛋的蛋黄凝成了深橘色,青菜叶子蔫蔫地贴在面条上。他忽然端起碗,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得很急,像是要把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压下去。冯仁坐在他对面,端着茶盏,慢慢抿着。魏知古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他抬起头,看着冯仁。“冯侍中,本官问一句。”他的声音稳了许多,“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是。”魏知古一怔:“那……那你打算怎么办?”冯仁回答:“吃完这碗面,咱们即刻进宫面圣。这长安城的天,塌不下来。”~先天二年,八月初三。夜,无月。长安城的更鼓敲过二更,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偶尔飘落几片,被风卷着擦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连家屯的院门在子时刚过便开了。冯仁走出来,青衫外面套了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腰里系着一条旧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柄横刀,刀鞘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被磨得发亮的木纹。魏知古跟在他身后,官袍已经换下,穿了一身寻常的深色棉袍,腰间也挂了一柄剑。他不会武,这柄剑是裴坚送他的,说是防身,其实也就是壮个胆。“冯侍中,咱们……就这么走过去?”冯仁没有答话。阿泰尔从暗处牵出三匹马,马蹄上都裹了布,踏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冯仁翻身上马,魏知古手忙脚乱地爬上马背。魏大人,放轻松。马感觉得到你害怕。”…宫门已经开了,守门的千牛卫认得冯仁,没有拦,也没有问。魏知古看见了那个眼神,后脊梁又是一紧。“冯侍中,千牛卫的人……”“薛稷的人。”冯仁头也不回,“他那个族侄,在千牛卫当差。”魏知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知道冯仁什么都知道,可每一次被证实,他还是觉得后背发凉。甘露殿的灯还亮着。李隆基又是一夜没睡。他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王忠嗣从边关发回来的军报,字迹潦草,墨迹洇着水渍,像是在马背上写的。“陛下。”高力士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冯侍中、魏大人、裴相求见。”李隆基抬起头,“让他们进来。”三人进门。魏知古是最后一个进来。他迈进殿门时,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裴坚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站稳后整了整衣冠。冯仁行礼,“陛下,公主府异动。”随后看向魏知古。魏知古意会上前,“陛下,公主府今夜异动。窦怀贞已出城往雍州方向,李晋的三千府兵随时可动。岑羲留宿政事堂,薛稷去了千牛卫驻地。常元楷、李慈、李钦三人在公主府后门密会,前后脚错开走的。”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公主府后厨采买翻了三倍,马料也在其中。臣斗胆揣测——公主府内藏兵,不下五百。”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李隆基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五百。加上雍州三千,羽林军两千七,金吾卫八百。姑母手里,拢共能凑出七千人。”正讨论着,内侍再次进殿,“陛下王琚、张说、崔日用求见。”“让他们进来。”殿门再次推开。王琚走在最前面,官袍的下摆沾着露水,显然是连夜赶来的。张说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卷纸,指节泛白。崔日用最后一个进来,他在殿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亲手把殿门合拢,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陛下。”王琚走到阶下,“臣今夜巡视皇城,发现左羽林军驻地有异动。常元楷以‘夜训’为名,集结了不下千人。臣派人去问,被挡了回来。”张说上前一步,把手里的纸卷展开,双手呈上。“陛下,这是臣今夜从政事堂截获的。岑羲草拟的诏书底稿,墨迹未干。”崔日用最后一个开口,“陛下,臣得密报,太平公主欲收买宫中御厨,对陛下投毒。”王琚上前一步:“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太平公主既已动了杀心,陛下若再犹豫,便是拿社稷冒险。”张说也跪下了:“陛下,臣附议。公主府藏兵五百,雍州府兵三千,羽林军、金吾卫近四千人,拢共七千余众。若真让她集齐兵马,宫城危矣。”“冯侍中。”李隆基的声音稳得出奇,“你怎么看?”冯仁出列,拱手道:“臣听陛下的,但先前太上皇与臣吃饭,太上皇嘱咐了臣一句。”“什么话?”李隆基问。冯仁答:“太上皇不希望看见姑侄相残,毕竟都是李家人,传出去名声不好。”“那姑母想要朕的命,太上皇知道吗?”冯仁没有答话。李隆基也不需要他答。他站起身,走下御阶,“冯侍中,朕问一句。若姑母的人今夜杀进甘露殿,太上皇会拦吗?”冯仁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不会。”“为什么?”“因为他拦不住。”“高力士。”高力士从殿柱的阴影里走出来,跪伏于地。“奴婢在。”“传旨。召岐王李范、薛王李业、龙武将军王毛仲、殿中少监姜皎、太仆少卿李令问、尚乘奉御王守一、果毅李守德即刻入宫。告诉他们,朕在甘露殿等他们,半个时辰之内,朕要看见人。”高力士行礼,退出殿外。李隆基又看向王琚。“王卿。”“臣在。”“你方才说,常元楷以‘夜训’为名,集结了左羽林军不下千人?”“是。臣亲眼所见。”“左羽林军驻地,离玄武门多远?”王琚想了想。“不到两里地。”李隆基说:“从驻地到玄武门,急行军,一炷香的功夫。”王琚的脸色变了。“陛下的意思是……”“朕没什么意思。”李隆基打断他,看向裴坚,“裴卿,政事堂那边,岑羲还在?”裴坚垂首:“回陛下,岑羲今夜留宿政事堂,说是批阅公文。臣已让人盯着了。”“好!”:()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