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看着两兄弟,“不知道,你们出来玩不做攻略吗?”“攻略?”李旦端着粥碗的手停在半空,一脸茫然地看着冯仁,“什么是攻略?”李显也凑过来,嘴里还嚼着咸菜,含含糊糊地说:“冯叔,您说话怎么越来越让人听不懂了?”冯仁叹了口气,用筷子敲了敲碗沿。“攻略就是……你们出来玩,总得有个目的地吧?总不能跟没头苍蝇似的瞎转悠。”李旦放下粥碗,认真想了想。“朕……我想去扬州。”“扬州?”李显愣了一下,“牢弟,扬州有什么好的?”“听说扬州三月,烟花繁盛,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李旦眯起眼睛,一脸向往,“我在宫里听了半辈子,还没亲眼见过。”冯仁瞥了他一眼:“你那是想去看桥,还是想去看吹箫的姑娘?”李旦的脸微微一红,端起粥碗假装没听见。李显在旁边笑得差点把粥喷出来,捶着桌子,眼泪都笑出来了。“牢弟,你……你堂堂太上皇,去看姑娘?传出去不怕人笑话?”“我穿成这样,谁知道我是太上皇?”李旦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身上那件半旧棉袍。“冯叔说了,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从现在起,我叫……李三郎。”看向冯仁和李显:“你叫冯大、你叫李二。”你是真敢叫啊……冯仁、李显。~马车辘辘驶出驿站时,天边刚透出第一缕光。驿丞站在门口,弓着背,目送那辆青帷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许久才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走了?”灶房里的帮工探出头来。“走了。”驿丞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快去给县尊报信,就说……就说长安来了贵人,往东边去了。”帮工愣了一下:“贵人?什么贵人?”驿丞没有答话。他低头看着柜台角上那锭银子,银光锃亮,底款錾着一个“冯”字。他不识字,可他认得这个字,去年县衙门口贴的告示上,盖的印就是这个字。“别问。问多了,命就没了。”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东。李旦掀着车帘,望着外头的田野,麦苗比昨日又高了些,绿油油的,在晨风里翻着细浪。“冯叔,您说这天下,有多少这样的路?”冯仁赶着车,头也不回:“多得是。你走不完的。”李旦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叹了口气。“是啊,走不完。从前在宫里,总觉得天下就是那四方城墙。出来了才知道,城墙外头,还有城墙。”李显在旁边啃着一块干饼,含含糊糊地说:“牢弟,你这话说得不对。城墙外头不是城墙,是庄稼、是百姓、是牛、是马、是鸡、是鸭、是……”“行了行了。”李旦打断他,“你吃饼都堵不住嘴。”李显嘿嘿一笑,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往车壁上一靠,眯起眼睛。“冯叔,下一站到底去哪儿?”“京兆府。”冯仁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李三不是想去扬州吗?咱们得去河南府然后才能走水路去扬州。”马车辘辘行了一日,暮色四合时,在一座小镇外停下。说是镇子,其实不过几十户人家,沿官道两侧零零散散地排开。几家铺子已经上了门板,只有一间卖吃食的小店还亮着灯。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汽腾腾地往上冒,混着葱花香油的味儿,在暮色里飘出老远。李旦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亮:“冯叔,这味儿香。”冯仁把马车赶到小店门口,勒住缰绳,翻身下来。他看了一眼那口大锅,又看了看店里头几张歪歪扭扭的桌椅,点了点头:“就这儿吧。”李显最后一个从车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他揉了揉腰,苦着脸说:“冯叔,这马车坐着比骑马还累。颠得我骨头都快散了。”“那是你老了。”冯仁头也不回,往店里走。李显跟在后头,不服气地嘟囔:“我老?牢弟一身病,他怎么不喊累?”李旦走在最后,闻言笑了笑,没接话。他的脸色比出发时好了些,眼底的青黑淡了,颧骨上甚至透出一点血色。冯仁给他把过脉,说:“出来走走比吃药管用。”李旦听了高兴,胃口都好了几分。店里只有一个掌柜兼跑堂,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汉,围着一条看不清原本颜色的围裙,正蹲在灶台后面添柴。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站起身,堆起笑:“三位客官?吃点什么?”冯仁在靠窗的桌边坐下,目光扫过墙上那块写着菜单的木牌:“你这里有什么?”“有面,有饼,有羊肉汤,还有一坛子自家酿的黄酒。”掌柜掰着手指头数,笑得殷勤,“羊肉是今儿早上刚宰的,新鲜着呢。”,!李旦在李显旁边坐下,也看了看那块木牌,又看了看冯仁。冯仁会意,对掌柜说:“三碗羊肉面,一碟饼,一壶黄酒。”掌柜应了一声,转身进了灶房。不多时,灶房里传来切菜声、锅铲碰撞声,还有羊肉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面端上来了。三大碗,汤宽面少,羊肉切得薄薄的,铺在面条上面,撒了一把葱花和香菜,热气腾腾。黄酒是用粗陶壶装的,壶嘴还冒着热气,显然是烫过的。李显第一个动筷子,呼噜呼噜吃了几口,烫得直咧嘴,却舍不得停。他含含糊糊地说:“冯叔,这面比宫里那什么……那什么……御膳房做的好吃。”冯仁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碗黄酒,抿了一口。酒是寻常的浊酒,有些涩,后味却带着一股粮食的甜。他点了点头,又给李旦和李显各斟了一碗。李旦接过酒碗,没有立刻喝,只是捧在手心里,看着碗里浑浊的酒液,忽然说:“冯大,你说这天下百姓,平日里就吃这个?”冯仁放下酒碗,看着他:“你觉得不好?”“不是不好。”李旦摇了摇头,“是朕……我在宫里吃一顿饭,够这一家子挣半年的。从前看折子,知道百姓苦,可那是在纸上。出来了才知道,纸上的‘苦’,跟眼跟前的不一样。”李显嚼着面,难得没有插嘴。他把碗里的面吃了个精光,连汤都喝了大半,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忽然叹了口气。“牢弟,你这话说得对。我在房州那些年,有一回断了粮,跟韦氏两个人啃了三天野菜馒头。那野菜还是从老乡地里偷的,面用的是糠柔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要是能回长安,一定让天下百姓都能吃饱饭。可回了长安,坐上那个位子,反倒把这事儿忘了。”李旦端着酒碗,没有说话。冯仁夹起一筷子羊肉,慢慢嚼着,嚼完了,才开口:“所以你现在出来了,就该好好看看。看看这天下到底是什么样,看看坐的那个位子底下,到底压着多少人的命。”李旦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把酒碗端起来,一饮而尽,辣得皱了皱眉,却把空碗往桌上一搁,又给自己斟了一碗。“冯大,您说得对。”三人吃完了面,酒也喝了大半壶,李显的脸已经红得像关公,说话也开始大舌头。“冯……冯叔,我跟你说,牢弟小时候可……可好玩了。有一回,他偷了父皇的玉玺去盖……盖章,盖了一整本折子,把父皇气得……”李旦一把捂住他的嘴,瞪着眼睛:“李二!你喝多了!”李显挣扎着把他的手掰开,嘿嘿笑着,还要继续说,被李旦连拖带拽地拉出了店门。冯仁付了账,掌柜接过铜板,数了数,又抬头看了冯仁一眼,欲言又止。冯仁问:“有话就说。”掌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低声音:“客官,您……您是打长安来的?”“嗯。”“那……那您听说过,长安城里头,有个叫冯仁的官儿吗?”冯仁的手指微微一顿,看着掌柜。“听说过。怎么了?”掌柜的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李旦和李显已经在马车旁边等着了。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草民有个远房亲戚,在长安城里当差。他说,那位冯大人,是个好人。”冯仁愣了一瞬,随即笑了。那笑容很轻,却让掌柜的愣在原地。“好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怎么个好法?”掌柜的挠了挠头,想了想:“草民那亲戚说,那位冯大人穿青衫上朝,不摆架子,不欺负百姓。有一回,他在西市看见一个卖菜的老妇被人欺负,上去就把那恶人揍了一顿,揍完还给了老妇一贯钱。”冯仁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你那个亲戚,叫什么?”掌柜的愣了一下,犹豫片刻,才压低声音说:“姓周,在旅贲军当差,叫周老六。”冯仁的脚步顿了顿,随即迈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马车已经在店门外等着了。李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李显趴在车辕上,鼾声如雷,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冯仁翻身上马,解开车辕的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店。掌柜的站在门口,弓着背,围裙上全是油渍,手里举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晃晃悠悠。“走了。”冯仁轻轻抖了抖缰绳,马车辘辘驶上官道,融进夜色里。青州城比冯仁预想的要热闹。城门洞开,进出的行人络绎不绝。有挑担的货郎,有赶着驴车的农夫,有骑着马的商人,还有几个穿着绸袍、摇着折扇的读书人,站在城门口的诗碑前指指点点。:()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