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世家捐了钱,但还是不够。李隆基把主意打在冯朔身上。早朝一过,冯朔便被单独留下。冯朔站在阶下,甲胄未卸,腰杆挺得笔直,等了半天不见陛下开口,心里直打鼓。“冯叔。”李隆基嘿嘿笑了笑,“按辈分来说,我该叫你一声叔。”陛下这是怎么了,咱们突然态度变了……冯朔拱手,“臣不敢。”李隆基起身,“当初爷爷将新城小姑嫁给冯司徒,冯叔当是自家人。”冯朔(lll¬w¬):“陛下有什么事直说。”李隆基笑了笑,“冯叔既然问了,朕也不绕弯子。朕想,跟冯家借银子。”‘我就知道,在这儿等我……’“陛……”冯朔刚要开口,李隆基抢先说:“冯叔,世人皆知长宁郡公府的商铺遍地都是,据说还有海上贸易。冯家的钱,都足够打造万余人的精兵。现在国家有难,侄子的脸也被突厥人打了。冯叔……咱们是一家人,帮帮你侄子吧。”冯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冯家有钱,可他从来不管账。账是冯玥在管,铺子是冯玥在管,海上那些事,也是冯玥在管。他只管打仗,只管旅贲军那两万兵马。“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臣……臣做不了主。”李隆基的笑容微微一滞。“冯叔,你是长宁郡公,冯家的家主,你怎么做不了主?”冯朔单膝跪下,“陛下,冯家的产业,是臣的妹妹冯玥在打理。臣只管旅贲军,不管账。陛下若要借银子,臣得回去问问。”李隆基看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成,那朕等冯叔的消息。”冯朔退出殿外时,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他走出宫门,翻身上马,没有回长宁郡公府,直接往连家屯的方向驰去。——连家屯的院门虚掩着,灶房的灯还亮着。冯朔推门进去,冯仁正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茶,面前蹲着李白和冯宁,两个人正在剥蒜。“爹。”冯朔在廊下站定。冯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被李隆基那小子吓着了?”冯朔一愣。“爹怎么知道?”“废话。”冯仁放下茶盏,“他今天早朝上那副嘴脸,我就知道他要打冯家的主意。说吧,他要借多少?”冯朔在石凳上坐下,接过冯宁递来的茶,没喝,只是捧着。“他没说数。只说……冯家的钱,够打造万余精兵。”“万余精兵?”冯仁(╯‵□′)╯︵┻━┻:“呀屎了雷!妈了个巴子!他是想把老子的钱包吸干吗?!”冯朔Σ(っ°Д°;)っ:“爹,您消消气……”“消气?”冯仁转过身,“他在朝堂上哭穷,让世家捐钱。世家捐了,他又嫌不够,把主意打到老子头上来了?万余精兵?他当老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冯朔放下茶盏,斟酌着词句:“爹,陛下也是没办法。突厥人阻断商路,边关军饷要发,河工要修,赈灾要银子……户部账上能动用的现银,确实不多了。”“他没办法?”冯仁龇牙咧嘴,“妈了个巴子!你给老子进宫,告诉他,海商有他皇家四成干股!至少百万两银子在他爹那里,咱们这里可以出,但只出三十万贯钱。”‘妈的李旦!你儿子不让老子好过,你也别想好过!’~冯朔当天夜里就进了宫。他没走正门,从北衙禁军的侧门进去,穿过几道回廊,在甘露殿的偏殿里见到了李隆基。殿内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晕里,李隆基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户部递上来的账册,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冯叔来了。”他抬起头,眼底一片青黑,显然又是几夜没合眼。冯朔在阶下站定,行了礼,开门见山:“陛下,臣回去问过了。冯家可以出三十万贯。”李隆基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三十万贯……”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苦笑,“够干什么?够边关将士发两个月饷银,够修半条河工,够……”“陛下。”冯朔打断他,“臣父生前说,海商贸易,皇家有四成干股。这笔银子,在太上皇那里。”李隆基的手指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冯朔,看了很久。“冯叔,”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说什么?海商……皇家有四成干股?”冯朔垂下眼:“臣不敢欺君。此事,陛下若不信,可以去问太上皇。”‘卧槽!海商那么多收入,老爹这样瞒我。’李隆基靠在椅背上,“高力士,去大安宫。告诉太上皇,朕明日一早去请安。”~次日一早,李隆基去了大安宫。没有摆仪仗,没有带随从,只带了高力士一个人。他一脸委屈看着李旦。,!李旦问:“隆基这是咋了?”李隆基怨妇般看着李旦,“阿耶,你瞒我瞒得好苦啊。”李旦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碗参茶。李隆基接着问:“阿耶,海商那四成干股,到底有多少银子?”“你知道了?”“冯叔说的。”李隆基的声音有些发涩,“阿耶,这些年,海商贸易的银子,您都收在哪里?为什么户部的账上从没出现过?”“没出现过?”李旦喝口茶,咂咂嘴,“当初冯司徒生前与高宗皇帝商量的是,皇家占六成,有四成是我们的,两成入户部。海商的银子,怎么可能没有出现在户部的账上。”顿了顿,“你连钱被人贪了都不知道,你让为父怎么安心把海商所有的钱交给你?”如果这个是真的,那……阿耶的做法好像没问题……李隆基尽管有些不服,但还是拱手认错。“阿耶,儿臣……儿臣知错了。”嘿嘿,总算忽悠到这傻儿子了……李旦冷笑:“知错?你知道错在哪儿吗?”李隆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儿臣……儿臣不该轻信户部的账册,不该以为世家捐几个钱就能填上窟窿,不该……”“不该连自己有多少家底都不知道。”李旦替他说完。李隆基一脸吃了屎的表情。“阿耶,海商的银子……”“急什么。”李旦打断他,“你既然知道了,朕也不瞒你。海商贸易,始于高宗,盛于义宗,到了武周时一度中断。但冯家一直在经营,还算过得去。要不然你以为,灵州一战的钱是怎么来……”李旦又一顿忽悠,李隆基最后只从里边抠出十万两银子。~等李隆基出了宫。李旦邪魅一笑,“高力士。”高力士弓着背来到李旦面前,“陛下?”“去给朕把安国相王还有冯侍中叫来!朕要好好显摆!”太上皇这忽悠完人,就想找人炫耀……高力士行礼,“奴婢这就去。”高力士的脚步声在宫道上一路远去,李旦靠在软榻上,把参茶碗搁在案头,嘴角那抹笑怎么也压不下去。马车上。李隆基将车喊停,“陛下?”内侍上前。李隆基问:“朕刚刚是不是被太上皇忽悠了?”~太平公主府。崔湜汇报:“右散骑常侍贾膺福、鸿胪寺卿唐晙、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愿意追随公主。”窦怀贞也道:“知右羽林将军事李慈、左金吾将军李钦、胡僧惠还有雍州长史新兴王李晋,也愿意跟我们合作。”太平公主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今年新贡的明前茶,茶汤已经凉了。她的目光从崔湜身上移到窦怀贞身上,又移到在座的每一个人身上,最后落在那盏凉透的茶上。“常元楷。”窦怀贞连忙欠身:“是。左羽林大将军,掌北门禁军。此人是臣的旧部,当年在陇右时欠臣一条命。臣开口,他不会拒绝。”“李慈呢?”“右羽林将军,常元楷的副手。此人贪财,臣已经让人送去了。”“李钦?”“左金吾将军,掌宫城巡警。此人……”窦怀贞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此人与冯朔有旧怨。当年在旅贲军遴选时,被冯朔刷了下来,一直耿耿于怀。”太平公主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有旧怨就好。有怨气的人,用起来最顺手。”她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本宫今日叫你们来,是告诉你们一件事。”众人屏息。“太上皇那边,已经松动了。”堂内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公主,此事当真?”萧至忠的声音压得极低。太平公主看了他一眼。“本宫什么时候说过假话?”萧至忠连忙低下头:“臣不敢。”太平公主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太上皇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医署的药方换了一道又一道,冯仁每隔五日去请一次脉,可你们见太上皇好起来了吗?”没有人说话。“他好不起来。”太平公主替他们答了,“他操劳了十二年,把该做的都做了,把不该做的也做了。如今油尽灯枯,不过是熬日子罢了。”她顿了顿,“他一走,皇帝就没了靠山。冯仁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旅贲军再能打,也不过两万人。”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长安城,是时候换个主人了。”堂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窦怀贞第一个站起来,走到堂中,缓缓跪下。“臣,愿效死力。”他一跪,岑羲、萧至忠、崔湜、薛稷、李猷、贾膺福、唐晙,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常元楷和李慈对视一眼,也跪了下去。李钦跪在最后,低着头。:()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