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营地,朔风卷着碎雪猛扑帐帘,簌簌声不绝。帐外旌旗被寒风吹得猎猎噼啪,帐内烛火却只轻轻摇曳,映出一室昏暖。
安寻掀帘而入时,苏文彦正指尖反复摩挲着舆图上的粮草要道,眉头拧成了川字;卫澜则一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语气带着几分焦灼,二人正为明日之事激烈争执——明日便是推行三策的首日,北疆军营的暗潮,早已悄然漫到了帐前。
舆图上密密麻麻的烽燧与营垒标记,在火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恰似这北疆军营盘根错节的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
见安寻进来,二人立刻停了讨论,紧绷的下颌线条也柔和了些许,连忙起身让座,拱手见礼:“安大夫。”
“苏督办,卫将军。”安寻拂去肩头薄雪,指尖沾了点凉意,便顺势拢了拢官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拱手回礼,“深夜叨扰,是想趁推行前,再听听二位的高见。二位久守北疆,深谙营中利弊,必定比我想得周全。”
“安大夫客气了。”卫澜先开口,眉头仍拧着,语气里藏着几分急切,“末将最忧心的,是李崇的旧部。推行三策的预告早已传开,我们带的人手不足三成,他们若阳奉阴违,操练磨洋工,巡查敷衍事,最后差事办砸,‘治军不力’的帽子只会扣在我们头上。”
“更棘手的是他们的行事风格。”苏文彦接过话头,语气沉郁,指尖仍未离开舆图,“这些人信奉‘无过便是功’,从不公然抗命,只拖着耗着。我们若强行施压,李崇便会揪着不放,以‘欺压旧部、动摇军心’为由参我们一本,届时即便陛下明察,也难免落人口实。”
安寻颔首认同,指尖轻叩案几,发出清脆的声响,压过了帐外的风声:“二位说得极是。李崇经营北疆十余年,兵将非亲即恩,根盘蒂结,早已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所以明日的操练,必定是第一场硬仗。在下想听听二位的见解,也好取长补短。”
闻言,苏文彦与卫澜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几分尴尬窘迫。“这正是末将方才和卫将军讨论的内容,我们……确有几分分歧。”苏文彦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谨慎,“末将以为,应当先按兵不动。咱们新官上任,根基还没扎稳,若是此刻便大刀阔斧地推行新政、改动旧制,李崇那帮人必定会借机发难。他们光是阳奉阴违敷衍差事倒还罢了,更会四处散播流言蜚语,到时候新政非但推不下去,咱们还得落个‘急于求成、扰乱军心’的骂名,反倒彻底陷入被动。不如先照旧制行事,将新规拆分成细碎的条目,悄悄融入日常的操练和值守里,等咱们在营中站稳脚跟、根基稳固了,再堂堂正正地全盘铺开推进。”
“不妥!”卫澜立刻反驳,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烛火都跳了跳,火星溅起又落下,“正是因为根基未稳,才不能示弱!李崇的人就等着看我们的笑话,若按老制度来,他们只会觉得我们好拿捏,往后只会变本加厉地刁难,三策推行只会更难!必须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软柿子!”
安寻眼中闪过对两人的赞许,抬手先对着苏文彦温和一笑,语气里满是认可:“苏督办顾虑周全,稳扎稳打确实是长远之计,也是最能规避风险的稳妥法子,换作平日里,这必然是上上之选。”
她转而望向卫澜,颔首示意后继续说道:“卫将军目光如炬,新局初开,示弱只会授人以柄,此言甚是。”
话锋微顿,她指尖轻叩案上北疆舆图,眸光渐沉,语气添了几分沉凝:“李崇在北疆经营十余年,营中遍布他的耳目爪牙,盘根错节。是以,眼下的北疆,断容不得咱们徐徐图之。若一味求稳,看似避其锋芒,实则是给了他暗中布局、处处掣肘的余地,到最后,咱们怕是连立足之地都难有。”
话音落,她眸光骤然锐利,似能刺破帐内的沉沉暮色:“所以在下认为,此刻应当主动出击,以攻为守。我们身处他的地盘,若不先声夺人撕开一道口子,便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深陷被动。与其等李崇的人来百般刁难,倒不如我们主动放出钩子,引鱼儿上钩。明日的操练,我们一定要有所行动,而且是大行动——一上任,便让他们操练新阵型。”
“这……这不是给了他们阳奉阴违的机会吗?”苏文彦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满是担忧,“他们若是故意练不好,或是集体抵制,我们岂不是很难下台?”
“等得就是他们这个阳奉阴违,或是抱团抵触。”安寻话锋一转,眼底的锐气收了收,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苏文彦与卫澜皆是一愣,满脸困惑,对视一眼后,卫澜率先追问:“安大夫的意思是?”
“李崇虽手握重兵、人多势众,但这点是优势,也恰恰能转为劣势。”安寻缓缓道,“在下以为,应对之法,无非四个字——奖、罚、借、证。而明天的操练,就给了我们一个最好的机会来施行这四个字。咱们今日便一同细议,也好查漏补缺。”
二人眼中的困惑渐渐散去,凝神静听,帐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先说这‘奖’字。”安寻看向二人,语气诚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李崇的人虽多,可功劳就那么点,全被上层校尉贪墨,士兵们早有不满。但这不满藏在心里,需得有个出口。咱们的‘奖’,不能只是空泛的晋升承诺,要分三级:操练达标者,当日便赏两斤肉、一贯钱,当场兑现;累积三次达标,记小功一次,名录由你二人双签后,抄送州府备案;累积三次小功,可在军内暂代队正、什长之职,待北疆局势初定,咱们联名奏请朝廷补授诰命。更关键的是,功劳申报绕开中层校尉,由卫将军你直接登记,苏督办复核,双签存档——这样一来,校尉们既拦不住,也改不了,士兵们才能真正看到奔头。”
“可行!”卫澜率先应声,眼中闪过亮光,猛地一拍大腿,“当场兑现的赏赐最能鼓舞人心,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可苏文彦仍有顾虑,沉吟着开口,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安大夫此计虽妙,可……赏钱、赏肉的开支从何而来?还有,晋升之事,若无实打实的权力支撑,怕是难以服众。我们毕竟是新官上任,根基未稳,万一李崇从中作梗,说我们私赏军资、擅改军制,反倒麻烦。”
安寻闻言,温和一笑,指尖轻叩案几:“赏资来源不必愁。北疆榷场重启后,互市交易税的三成已划为‘营中犒赏专款’,由苏督办你亲自掌管账目,单独封存,每日交易结束后清点兑付,既不牵扯国库,也不碰营中原有军饷,李崇就算想挑刺,也抓不到把柄。至于暂代职务,咱们不碰‘晋升’二字,只说‘临阵委任’——新阵型操练需得力人手,委任表现优异者带队,本就是军阵常例,李崇总不能说操练新阵也是错。等这些人做出实绩,州府备案在册,后续朝廷补授便顺理成章。”
苏文彦眼中的忧色渐渐散去,颔首道:“此法稳妥,既避开了越权之嫌,又能让赏赐落地,好!”
稍作停顿,安寻目光扫过二人,又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考量:“那些磨洋工、敷衍差事的士兵,看似有错,实则多半是受了上级的裹挟与指使,二位以为该如何处置?”
“安大夫说得对,法不责众,断不可牵连无辜。”苏文彦不假思索,沉声答道,语气斩钉截铁,“在下以为,当专盯派系的骨干罚,只惩那些带头拖延操练、克扣军资、挑拨是非的校尉,方能敲山震虎,也免得寒了普通士兵的心!”
“苏督办想得周到。”安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语气笃定,“这便是‘罚’字的关键——不惩从众只惩首恶,且必须‘证据先行’,最好有人切实举报。”
话音未落,安寻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密旨,双手捧着递到二人面前,指尖因捧着圣旨而微微收紧,语气郑重,一字一句都透着分量:“我来之前已面见陛下,将北疆症结与应对之策一一禀明。陛下亲赐此密旨,授你们临机处置之权,军中大小事务,可先斩后奏。”
苏文彦与卫澜连忙躬身接过密旨,指尖触到那微凉的明黄绫缎,皆是心头一震。展开细看,朱红御印清晰夺目,印泥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安寻看着二人动容的神色,继续道:“陛下密旨已许,凡查实的首恶,可按军规重杖责罚,削去校尉之职,贬去边关苦寒之地戍守。但切记,责罚需当着全体士兵的面执行,既要让众人看到律法的威严,也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罚的是奸佞,而非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