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走,陈守拙更慌了。他心想惹不起还躲不起?便咬咬牙搬出了藕花荡。他在镇西大街最热闹处租了一间平房,隔壁是王家包子铺,对面是李阿婆杂货店,人流交通不绝。搬家当晚,他烧了七七四十九根高香,把原宅子里用过的乩盘、乩笔一并烧掉,那画符用的朱砂也全倒进了藕花荡,泼在芦苇深处。
说来也神奇,搬走之后,那红衣女子当真不再上门了。陈守拙从此再不敢扶乩,改行在码头给人扛货,日子渐渐平复下来。
又过了两个月,陈秀才从金陵回来了。此人没考上师范——其实现在不叫考,叫保送——他没被推荐上,说是因为作文写了志怪题材,不合时宜,灰溜溜地回了河口镇。回来后听说陈守拙已经搬家,也便没再多问。
谁知他回来的第三天夜里,就出了事。
陈秀才住在藕花荡东头家里,那一夜他正临窗读书,忽然听见隔壁房间传出哆哆嗦嗦的声响。他爹陈老汉在梦中大叫一声,随即噤声不语。陈秀才蹑手蹑脚过去掀帘一看,只见他爹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枕头边的蚊帐外头,分明站着一个穿红衣的女人。
陈秀才吓得头皮一炸,连忙扶他爹坐起来,问怎么回事。陈老汉指着窗户,哆哆嗦嗦地说:“我刚躺下闭眼,就觉得一股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睁眼一看,这女人就站在窗外看着我,也不动,也不言语,就是看着。”
陈秀才赶紧点了油灯,又在门窗上贴了从南京夫子庙买来的黄纸符——他备着这个原是为写志怪小说找灵感用的,没成想真的派上了用场。当夜再无动静。但他心里不安,第二天天没亮便去找了陈守拙。
两个人在码头边碰面。陈守拙一听这情形,脸都白了:“我都搬出来两个多月了,怎么她又寻上你了?”
陈秀才说:“我思来想去,总觉得这红衣娘缠上咱们是有缘由的。她在乩盘上反复提那十三楼,这十三楼想必不是本地的楼,而是她生前待过的地方。我倒想起一件事——前些年在金陵求学时,听老秦淮河边的老人讲古,说明朝末年秦淮河畔有十二座官妓绣楼,洪武皇帝下令建造,从聚宝门沿河一字排开,可是私下里知道底细的人,都说其实是十三座,多出来的那一座不设官籍,专为接待京城来密办军务的官员。后来崇祯末年,清兵入关,十三座楼全被大火烧毁,秦淮脂粉一夜散尽。史书上从不提那第十三座楼,只在老船工的歌谣里隐约传唱。”
“楼没了,楼里的女人呢?”陈守拙问。
“都死了。有的投河,有的悬梁,有的被乱兵杀了。”陈秀才叹了口气,“民间有个说法,女子穿红衣自尽的,必是含冤含怨的。怨气不散,就成了厉鬼。但那也是有规矩的——厉鬼报仇,有仇主有对象,不会平白无故地缠人。除非,她不是要我们的命。”
“不是要命,那她图什么?”
陈秀才沉吟了一会儿:“你记不记得,她在乩盘上写了‘今宵灯下是佳期’这几个字。佳期,佳期——她是不是……在等人?”
二
这事要想弄明白,还得找懂行的人。
陈守拙有个表舅,姓赵名正阳,住在太湖边一个叫赵家渡的渔村,是远近闻名的阴阳先生。赵正阳年轻时在外头跑过船,据说在东海遇到过仙家,得了一只通灵的海螺壳,能听见鬼魂说话。回乡后他便专替人看风水、驱邪祟、点祖坟,乡里人有什么事都找他。
陈守拙和陈秀才冒着秋雨走了半夜,约摸四更天的时候到了赵家渡。赵正阳住在村头一间青砖老屋里,屋里供着太乙救苦天尊的神像,香火终日不绝。听陈守拙把事情说完,赵正阳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你说那红衣女子只在床边站着,不动手害人?”
“是。夜夜都来,但从不近身,一碰就散。”
赵正阳起身从柜子里取出那只海螺壳,凑近耳朵细听。屋里极静,连蜡烛燃烧的轻响都听得清清楚楚。过了许久,赵正阳放下海螺壳,面色凝重地说道:“海螺里有个女声,反反复复只唱八个字,‘眼如鱼目彻宵悬,心似酒旗终日挂’。这是含冤而死的魂灵才会说的话。鱼目是死不瞑目,酒旗是有话难言。她不是在等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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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说:“她是在等一个能听见她说话的人。怕是她在阴间困了几百年,能帮她的人一直没出现。如今阴间也乱得很。你们知道吗,这些年战乱不断,死人太多,城隍那边的阴差忙不过来,许多亡魂该投胎的投不了胎,该受审的排不上号,都挤在阴阳交界的地方等着。这叫‘阴滞’,阴间的滞。她缠上你们,恐怕不是要害人,是想借你们的阳气给阴司传递一个求救的信儿。”
陈守拙问:“那为何我一搬家她就不来了,反倒去找了秀才的爹?”
赵正阳问陈秀才:“你爹年轻时,有没有做过什么与秦淮河、与妓楼有关的事?”
陈秀才愣住了。他想了半晌,忽然脸色变了:“我爹年轻时候确实在金陵做过茶叶生意。他有一回喝醉了酒跟我娘说起过一件事——说他在秦淮河边遇见一个女子,那女子给了他一方红手帕,请他帮忙带一句话。我爹当时醉得厉害,把红手帕接过去揣在怀里,第二天酒醒就忘了。后来那手帕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从此之后,家里偶尔就会有怪事发生,我娘在世时常说宅子里不干净,我爹总说她是疑神疑鬼。”
赵正阳一拍桌子:“这就是了!那个女子就是当年的红衣娘,她在秦淮河十三楼里等的人没来赴约,她想托你爹把消息传给那人。可你爹把红手帕弄丢了,消息没传出去,她的怨就憋在心里,越憋越重。如今你们把陈守拙的乩坛捣毁了,她没了传递消息的口子,便回头去寻你爹了。”
陈秀才急道:“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让我爹被她缠到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