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是我太舅爷临死前讲的。
太舅爷说,这事儿发生在1952年,黑龙江省尚志县一面坡镇,一个叫荆家屯的地方。屯子不大,百十户人家,背靠完达山余脉,前边是蚂蜒河的一条支流。屯子里有个在乡里当农业技术员的年轻人,叫荆文礼,是太舅爷的表侄。
荆文礼这个人有本事。他是1946年佳木斯国民高等学校毕业的,那年头整个尚志县能念到国高的不超过一巴掌之数。写得一手好毛笔字,会打算盘,还懂日语,据说翻译过日本农业技术手册。1952年秋天,县里要从农业技术员中选拔一批转成国家干部,相当于旧时候考功名,方圆几十里都盯着这几个名额。
荆文礼觉得自己稳了。他放出话去,说这次要是考不上,他就把荆字倒过来写。
考前第三天夜里,荆文礼做了一个梦。
这梦开头就不对劲。
荆文礼梦见自己走在一条从来没走过的土路上,路两边是密密匝匝的白桦林,树干惨白惨白的,像纸扎的一样。林子深处透出幽绿色的光,远远近近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响动,说不上是风声还是什么东西在低语。走了不知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大庙蹲在山坳里,庙门敞着,门檐上挂了两盏白纸灯笼,灯火是青色的。
他脚不听使唤地迈进了庙门。
庙里跟人间的庙完全两样。正殿高大得出奇,梁柱都是黑的,高堂上坐着一个穿旧式官服的人,脸看不清,只觉得那官服的料子在幽暗里隐隐发着金色。堂下两排小吏,抱着厚厚的册子,站得笔管条直。瞧这阵势,倒像是古时候的衙门。
奇怪的是,荆文礼心里一点儿也不害怕,反而觉得理所当然,好像他本来就该来这儿。
他看见那些册子封皮上写着字,便指着问一个黑脸的小吏:“这位同志——不对,这位大哥,这是啥?”
黑脸小吏翻开册子给他看了看封皮,上面是三个字。
“这是功名册。”黑脸小吏说,“就跟阳间说的考试成绩一样。什么人能考上什么级别的国家干部,这个册子上早就注定了。”
荆文礼一听,心里又惊又喜。他一向自恃才高,在佳木斯念书的时候就是头几名,回乡以后更是没人比得上他。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的名字一定在最好的那个册子上。
“能不能帮我查查?”他兴奋地说。
“可以。”黑脸小吏面无表情。
先查一本青布封皮的,上头写着“高级干部册”。翻遍,没有荆文礼的名字。
荆文礼心里咯噔一下,但马上安慰自己:高级干部那是多大的官,自己一个农业技术员,起点不可能那么高,正常。
再查一本蓝布封皮的,写着“中级干部册”。从头翻到尾,还是没有。
荆文礼的笑容已经有点僵了。“也许在普通干部册里?”
黑脸小吏拿过一本白封皮的翻了翻,摇了摇头。
荆文礼的脸色彻底变了。他上前一步,一把夺过册子要自己翻。那些小吏也不拦他,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那是一种看惯了悲欢离合之后才会有的麻木。
他把三本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愣是没有自己的名字。
“扯犊子!”荆文礼怒了,把册子往地上一摔——这跟他平日文质彬彬的样子判若两人,“老子上过国高,翻译过日本书,整个尚志县你找不出第二个来!凭什么没有我?”
黑脸小吏也不恼,慢悠悠地说:“秀才册也查查吧?”
“秀才册”的封皮有些发黄,翻开一看,上面名字密密麻麻,都是注定只能考个初级职称的命。在这本册子里,荆文礼依然榜上无名。
这简直比打他一顿还难受。他荆文礼要么是高级干部,要么是乡里的临时工,总要有个说法,怎么能什么都不是?荆文礼的倔脾气上来了,一脚踢开脚边的册子,吼道:“你们这是什么狗屁册子?能不能有个准谱儿?”
“别急。”黑脸小吏终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古怪的意味,“还有一本册子,先生可以看看。”
“什么册子?”
“秀民册。”
这两个字钻进荆文礼耳朵里的时候,他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黑脸小吏往前引路:“这本册子由宣明王亲自掌管,您得自己去求他。”
宣明王是谁?荆文礼没来得及细想,脚已经不由自主地跟着黑脸小吏走到了高堂之前。那个穿官服的人始终端坐在上面,一动不动,像一尊塑像。
荆文礼这时候才看清了宣明王的脸:那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嘴,都清清楚楚,但就是看不出任何情绪。不怒自威。
“我想看秀民册。”荆文礼硬着头皮说。
宣明王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但荆文礼觉得像过了一辈子——宣明王从面前的案桌上取出一本册子。
那册子跟之前看的所有册子都不一样:封皮是白玉做的,薄得像纸,清透得像冰。册页用黄金丝线穿缀,每一页都泛着温润的光泽。这绝不是人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