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艘小舟在稀疏的芦苇边缘汇合。
水面之下,那片被沈序标记为“记忆簇”核心的区域,无形的能量波动正变得越发清晰。姜崖腰间装置的震颤频率已经从之前的偶发性“铮”鸣,转变为持续的低频嗡吟,如同警报。
沈序的光屏上,代表记忆簇解压速度的曲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坡度爬升。“解压加速。预计在十五到二十分钟内达到第一波释放峰值。峰值能量预估……可能超过当前稳定场构建速度。”他语速平稳,但镜片后的眉头微蹙,“需要加快进度,或者调整方案。”
“稳定场构建进度?”邢队问。
“百分之四十。”沈序回答,“三台便携式稳定锚已投放至目标水域三角点位,正在同步启动。但能量输出功率受环境‘记忆浸润’基底干扰,校准耗时比预期长。”
“我们能做什么?”搬山云握紧了拳头,看向那片看似平静的水域。
“地脉感知。”沈序看向他,“稳定锚需要锚定在物理结构相对稳固的点位。这片水域底部是软泥,我需要你帮我找到三个锚点下方最‘实’的土层节点,哪怕只有巴掌大一块。这能提升锚定效率至少百分之二十。”
“交给我!”搬山云立刻集中精神,闭上眼,双手再次按在船舷上。这一次,他的感知更加专注,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
霜雪成没被分配具体任务,依旧坐在船尾。但他的目光并没有闲着。他观察着水面,观察着空气中几乎看不见的能量流动,观察着远处东线那些老宅的倒影——就在刚才,他注意到至少两栋房子的倒影清晰度,也出现了那种细微的、不自然的提升。
记忆簇的加速解压,影响范围在扩大。
“霜雪成。”邢队忽然看向他,“抑制器的效果评估显示,你当前的情绪场外溢已被压制在安全线以下。但你的感知能力,尤其是对‘规则毛边’和‘异常流动’的捕捉,是否受到影响?”
霜雪成摸了摸脖子上的护身符。“影响不大。就是……有点隔靴搔痒的感觉。能感觉到不对劲,但隔了层东西,没那么真切。”
“如果,”邢队斟酌着词句,“暂时、有控制地减弱抑制效果,只针对‘感知共鸣’方向,你是否能尝试‘触碰’一下那个记忆簇的核心情绪?不是共情,而是……辨认。我们需要知道它封存的主要情绪是什么,悲伤?愤怒?眷恋?还是别的什么。这有助于沈序调整稳定场的谐振频率,进行针对性安抚。”
这是一个大胆的提议。减弱抑制,让霜雪成去接触那个明显不稳定的、来自灾难现场的记忆碎片。
搬山云和西线船上的苏见星都看了过来。姜崖也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带着审视。
霜雪成沉默了几秒。他看向那片水域,又看了看沈序光屏上那条不断爬升的曲线。最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行啊。”他说,“反正来都来了。不过先说好,要是感觉不对劲,我会立刻切断。而且,”他补充,“得加钱……我是说,得加补助。”
邢队眼角似乎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可以。沈序,准备临时调整抑制器输出模式,开通‘定向感知共鸣’通道,阈值设为最低,一旦霜雪成或监控数据出现异常,立即强制关闭。”
“明白。”沈序的手指在光屏上快速划过,调出抑制器的远程控制界面。
霜雪成颈后的护身符微微发热,表面那些细微的能量纹路亮度提升了一丝。他感觉到那层隔绝感的“薄膜”变薄了。镜像区原本那种微弱但无处不在的低频情绪场再次变得清晰,像背景噪音一样涌入感知。而前方水域下,那个“记忆簇”的存在感陡然增强——不再是模糊的能量团,更像是一团……蜷缩的、带着尖锐边角的冰冷情绪集合体。
他闭上眼,将注意力集中于听觉和那种玄乎的“流动感”。水声,芦苇摩擦声,设备低鸣声……在这些声音之下,他努力去捕捉那一丝不和谐的、属于记忆簇的“声音”。
起初是一片混乱的杂音,像无数人同时低语却听不清内容,又像破损音响发出的失真旋律。霜雪成眉头皱起,额角也渗出细汗。他强迫自己放松,不去“听”具体内容,而是去感受那杂音的“质地”。
冰冷。这是第一印象。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情绪上的疏离与……死寂。但在这片冰冷的死寂之下,又偶尔会窜过一丝极其短暂、却灼热到烫人的片段——一声尖锐到破音的高音,一瞬间炸开的炫目白光,一股汹涌到窒息的集体狂热,然后又被更深的冰冷吞没。
悲伤?不完全是。愤怒?有一点。更多的是……迷茫。巨大的、空洞的迷茫。像一个盛满沸腾液体的容器突然被打碎,液体四溅,蒸发,最后只剩下满地狼藉和不知该去往何处的空虚。
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冰冷淹没的……求救?
霜雪成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脸色有些发白。不是累的,是那种情绪的“质地”太过鲜明和矛盾,冲击力不小。
“怎么样?”邢队立刻问。
“……很乱。”霜雪成揉了揉太阳穴,“冷,又夹着烫。主要是……空。一大片空。还有一点……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抓不住的……”他顿了顿,找了个词,“执念?不太像,更小,更……私人。”
沈序飞快记录着这些主观描述,同时对照扫描数据。“情绪频谱分析显示:高强度‘离散性迷茫’为主体,混杂‘瞬时性狂热’残留及微量‘未完成性执念’。与【共振牢笼】事件后期,共鸣崩溃、情绪过载后进入冷却期的普遍心理特征吻合。”他看向霜雪成,“你感知到的‘求救’意向,可能指向某个具体的、未随大流消散的个体执念碎片。”
“个体执念?”姜崖敏锐地抓住了重点,“所以这个记忆簇,可能不是单纯的演唱会能量碎片,而是包裹了某个‘人’的强烈执念?”
“可能性很高。”沈序点头,“这也能解释其结构的相对有序和凝练。个人执念在极端环境下,有时会比集体情绪残留更坚韧,更难消散。”
就在这时,搬山云忽然低呼一声:“找到了!三个锚点下方都有拳头大小的硬质黏土层,结构致密,适合锚定!坐标已同步!”
“好!”沈序立刻操作,光屏上稳定锚的校准进度条开始加速推进。
但几乎同时,姜崖腰间的装置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几乎连成一片的“铮铮”声!
“不好!解压速度二次加速!峰值可能提前到来!”沈序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急迫,“稳定场构建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