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匹战马在城北旧街上疾驰,撞翻了一个卖豆腐的板车。
豆腐碎了一地,卖豆腐的老汉摔坐在泥水里,正要破口大骂,瞥见马上那人腰间的绣春刀和一身杀气,嘴巴立刻闭紧。
沈十六没有回头。
顾长清揪着马鬃,整个人几乎趴在马背上。
他不善骑术,两条腿夹紧马腹的力气已经耗尽。
全凭一只手揪着鬃毛才没被颠下来。
义庄在护城河边,三棵歪脖柳树后面,是一堵半人高的黄泥矮墙。
远远地,沈十六先看见了门口那块青砖。
青砖上压着一截紫竹哨,旁边摆着一双沾泥的草鞋,鞋尖朝里。
然后,他看见了柳如是。
她站在义庄的柴门外,背对着他们。
一身南岭乡下常见的蓝染粗布衣裳。
头上只别了一根素木簪,连左腕上渗血的伤口都没遮。
没有易容,没有兵器。
沈十六翻身下马,皮靴落地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按住刀柄,朝柳如是的背影扬了下下巴。
柳如是没有转身,只是将左手背到身后,竖起一根手指。
她没有急着进去。
她先看了门槛下的灰,看了火盆边缘的火钳。
又看了方齐右手袖口那一寸鼓起的弧度。
袖中有针。
针上必有毒。
她在心里数了三息,才抬手敲了三下门框。
顾长清从马背上滑下来,膝盖撞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疼,三步并两步走到柴门边,顺着柳如是的视线,扶着门框往里看。
门开着。
义庄正堂,一口白木棺材停在当中,棺材盖半敞,露出周院判青白的面容。
死人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石灰,嘴唇发紫,眼睛已经被人合上。
棺材右侧,跪着一个穿灰色旧衣的中年妇人。
方齐。
她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蜷,那是随时可以发力甩出暗器的起手式。
膝盖下垫着半截破草席,跪了不知多久,席子边沿已经被汗洇出深色印痕。
棺材左侧,站着一个瘦削的少年。
十六岁,个头不高,穿着太医院学徒的青布短褐。
脸颊凹陷,颧骨突出,一看就是这几天没吃过正经饭。
他手里攥着一把烧纸用的铁火钳,又粗又沉。
少年的手因为用力过度,在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