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是这样,礼数周全,再难过,也不把情绪带给其他人。
“学长,我听说你要调回麦恩公司纽约办公室了,带云开一起去吗?”宋乔伊问。
“云开因为车祸留下了心理阴影,需要接受长期的专业治疗。当初进麦恩公司,我就知道有不错的医疗福利,没想到,居然真的用上了。乔伊,说起来,还是要感谢你当时帮我准备进麦恩的材料。”
宋乔伊不忍卒听。到了现在,尽管李恪的内心都是悲伤,面对自己的小学妹,还是数不尽的感谢。可是,连宋乔伊都不知道,当初李恪进入麦恩,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如果李恪去做了别的工作,是不是他与林霁的悲剧就不会发生?
“学长,你还会回来吗?”宋乔伊问。
这句话,在当年李恪放弃麦恩公司的实习机会,选择去非洲做无国界医生时,宋乔伊就问过一次。那时候,李恪的回答是“不知道”,而这一次,他的回答还是如出一辙。
“不知道。”李恪苦笑:“关于人生,我其实没有太多想法。遇见林霁以后,我开始向往有一个家,一个属于我和林霁的家。我们有说不完的话,只要看一眼对方的眼睛,就知道对方的想法。我们也真的有了一个家,可是,当林霁离开后,我就不知如何是好了。我能做的,只能照顾好云开。”
“工作中没有什么事情是非要今天不可的,只是领导觉得你必须今天做而已。其实就算我们准时给了客户,客户也可能拖很久才会打开邮件,查看里面的内容。但是,我们爱的人,却没办法一直等待我们。季劲是个很不错的男人,有他照顾你,我很为你开心。所以,乔伊,你一定要比我过得好,好吗?”
宋乔伊的心像被刀片割开,又不能喊一声疼。她问:“学长,在你心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呀?”
“在我心里吗?在我心里,你很聪明,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工作努力,待人诚恳,不管做什么都能成功,在竞争激烈的麦恩公司也是佼佼者。我很羡慕你。”李恪说。
“噢,是吗?原来在学长心里,我是一个这么好的人啊。可是,学长,如果有一种能力,能让你看见我眼里的你,你就知道你能配得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美好。”宋乔伊给季劲展示自己的手链:“学长,你知道为什么这根手链被我认为是我的幸运手链吗?”
李恪看了一眼手链,毫无印象。
“因为,遇见你的那天,我就戴着它。你还记得额角上的疤痕吗?当初被你保护,躲过一劫的女高中生,就是我。你说我待人诚恳,愿意与人为善,其实,我只是与你为善。年少时一眼心动的人,再相遇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
“我追随着你的脚步,走了整整十年。我当然知道暗恋常常就是无疾而终,所以,当我知道你和林霁姐要结婚的消息时,刚好是我的生日。我想,这就是我最好的生日礼物了吧。你说你要结婚了,我才能安慰自己说,真好,终于要结束了。”
“学长,我告诉你我曾经那么热烈地喜欢过你,是希望你能知道,那个被你赞许的我,是因为喜欢你,才能成为今天的宋乔伊。我希望你以后,不管碰到什么人生低谷,不管碰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都要记得,你是一个特别值得幸福的人。”
宋乔伊将手链摘下来,放在了林霁的墓碑前。
“林霁姐只是跳出了时间,变成宇宙里最原始的组成部分。她会慢慢重新构建成你身边的其他事物。以后为你遮风挡雨的大树是她,为你抵挡寒冷的毛衣也会是她,当你疲惫的时候陪伴你的时钟还是她。林霁姐没有离开你,她能懂得你的爱。”
“学长,人活一世,总要经历很多事情。有些事情就像空气,随风飘逝,不留痕迹。有些事情,像水印,能漾起波澜,却不能永久。还有些事情,就像是雕刻的印记,刻上去了,就伴随一生。如果你难受,你可以随时告诉我,我永远都是你的小学妹。”
李恪总算松弛下来,他蹲下身来,肩头松动。
在雨声里,宋乔伊听到李恪的哭腔,她听到他说“乔伊,我真的好想林霁”。
失去的那一刻,其实并不是那么痛。
是偶然间,当李恪走过他与林霁曾经熟悉的每一处地点,做着每一件曾经他们一起做过的事情。是当他打开家里的冰箱,发现便利贴上写着提醒李恪多喝水的字迹。是他发现林霁给自己织的围巾被放在衣橱里,却等不来冬天再见到织围巾的那个人。是他在双人**躺着,手臂张开,却再没有一个人缩在他的怀里,说着等云开长大后,他们一起去环游世界的梦想。
这些时候,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万物都在提醒李恪——林霁不在了。
人总是靠着分开后的痛觉来分辨爱意的深浅。
爱意随风至,风止,意却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