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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风雨檀郎速归京(第1页)

五月末正是小麦覆陇黄的时节,京郊田野里头一片喜人的金黄,庄稼人忙得席不暇暖,城中却一派喜气洋洋潇洒风,乐尘河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进了城门,顺着乐尘河一路往东,瞧见樊星楼便往南拐去,边走边数,到第六座宅子跟前,便到了太常寺少卿孟大人府上。

孟府里头张灯结彩,廊下别了凌霄花、池中点了明瓦船,院子里树枝上挂了彩绳、花叶上串了珍珠,人人穿了簇新的裙袄,穿越在檐廊之间。正是用膳的时辰,一盘盘珍馐佳肴端上桌来,孟家老少推杯换盏、笑语盈盈,原是府上长公子孟殿青归家了。几年不曾回家,他一路上披星戴月赶着回来,竟比原先估摸好的时日更早了一旬。

孟家人人欢喜,孟殿青方饮了一盏接风洗尘的酒,便被弟弟妹妹们围着要他述说辽东的风土人情,他还不曾开口,一个弟弟便笑道:“辽东亦是边地,虽物产丰饶,却定然比京中严寒,哥哥去时还有几分羸弱,如今瞧着虽算不上健壮,这通身气派上却有些威武!知道的说是去做县学教喻,不知道的还以为去做了武将呢!”

话音方落便被妹妹孟照殊推了一把笑道:“你这话说得没道理!谁说文人便不能威武了?我看哥哥做那强健些的虎豹也总比做那体弱多病的猫儿好!”

一时众人哄笑,孟殿青笑着与弟弟妹妹应付一回,方听见他母亲赵夫人笑道:“你妹妹说的是,你去时我还哭了许多时日,想着你身子虚弱、性情忧郁,辽东到底不及京中繁华和暖,你到了边地岂不更加哀伤?哪知如今再见倒爽朗许多,连那点忧愁也褪去了,可见辽东是个好地方!

“你回来的时日正好,莫不是数着香瓜蜜果几时成熟才来的吧?也是今年打头上到如今都风调雨顺的,庄子里头那些瓜果长势好得很,过几日还得拟了单子,眼看着下月熟了,就要往各处人家分送些。”

孟照殊闻言便笑道:“这拟单子有什么难的?往年就有现成的,按例来便罢了!”

赵夫人看她一眼,又扭头瞧了瞧孟殿青,方抿起一个笑来,打趣道:“你这忘性也太大了,你哥哥回来了,自然多个人家。”

孟殿青心下一怔,左右瞧瞧,见众人皆含笑看他,只孟照殊冲他挤眉弄眼,他忙问赵夫人道:“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你这孩子!京中与你一般大的公子哥儿早便有了亲事,怎么不见你着急的?你不着急我们做长辈的也着急,你底下弟弟妹妹们也着急呢!”赵夫人粲然一笑,“这京中门当户对又年岁差不多些的姑娘们都陆续有了亲事,可你不回来,我着急也没用,总不好把人家的姑娘说给一个没指望的人!今年总算是盼着你要回来,我早早儿便瞧中了一个姑娘,托人往她家里递了口风,人家也愿意,你如今备礼难道不备他们的?再者不说那些瓜果,便是你从辽东带来的东西也还不曾分送,自然也得给他们留上一份。”

孟殿青听得眉头紧皱,却见赵夫人与众人神情不似作伪,忙起身作揖赔笑道:“竟不知母亲已问了亲事。”

赵夫人上下扫他一眼,收了笑意淡声问道:“你有自己的主意?是哪家姑娘?”

孟殿青悻悻一笑,嗫嚅道:“倒也不曾……”

“那便是了。”赵夫人一锤定音,“等寻个时机你与这柏家姑娘见上一面便知道了,那可是京中顶顶好的姑娘,若实在寻不到机会,等到处暑日还有水行望舒夜呢!再见也不迟。”

孟殿青一时无言,他虽无心家事,却不得不应下这桩会面:一来他知道赵夫人素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接风宴何必惹她不快?二来到底自己年岁上也该成婚了,若没有这桩也还有下一桩。他素来办事求快,能尽早过了母亲这关的麻烦也算省心。思来想去,孟殿青只得领了吩咐,只道公务闲暇时再议会面之事。如此赵夫人方高兴起来,又呼唤众人一道玩乐。

六月里风光无限,夏日好景似水流年,几回疏云过雨,几次星移风走,柏府里草木葳蕤,愈加平静流常。

六月中恰逢柏珊生辰,偏柏璎张罗着又喊了上回那戏班子来,说是暑气太盛,素日里无甚玩乐,正好趁着柏珊生辰,不如待日头落了叫那戏班子隔水唱戏,既能纳凉又有雅趣。众人本想着只是小聚一回,见柏璎有此兴致,倒也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下来,既叫了戏,这小宴索性又将府里人皆请了个遍。只是李老夫人思忖是她们几个姐妹们玩乐,反道领了这份心意便是,叫姑娘们自个儿玩吧,省得她们不自在。有了李老夫人这话,旁的长辈自然也不去凑这个热闹,各自给柏珊送了生辰礼,连张夫人都只叫柏珊与姐妹们玩乐,自己回了房中歇息。

这小宴自然设在青青园里,沿着蔷薇花架搭了戏台子,姐妹几个皆坐在亭子里凑趣儿,那些无事的丫头们婆子们也都赶来凑个热闹,索性多设了几方小桌,叫众人一道饮酒作乐。小宴方开不久,独柏越一个匆匆来迟,她忙自罚一杯,又与柏珊说了几句吉祥话,方躬身入席。原来这些时日柏越日日到公主府中应卯,初来乍到,她虽只学了些文书上的皮毛工夫,却也有几次随着公主四处行走,练得越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公务实在繁忙,她连日里忙得不可开交,披星去,戴月归,竟舍了不少青青园里那般风雅香事,更哪里想得到那个叫江羡仪的落魄公子?那点惆怅早叫俗务冲得淡若游丝。只禁不住被柏瑶戏弄一回,说她从“世外文人”摇身一变,成了个“俗物傀儡”。

柏珊拿了戏单略扫了几眼,随手点了几出戏,柏璎接过来一瞧,见上面尽是《邯郸记》、《南柯记》一类,唯独一个《玉簪记》有些情意,却还只挑了里头观花品茶的一出。柏璎心里掂掇一番,倒暗自奇道:平日里点戏皆有长辈在场,家里头便多爱点那大团圆的热闹戏,今日难得只有自家姐妹一起,少了多少拘束,她原想着柏珊素喜玩乐,恐怕要点上几出文雅缠绵的戏来,谁承想这戏单子上头倒颇有些超然物外之意。她放下戏单,佯作惊奇上下打量了几眼柏珊,方托了她的手笑道:“好好儿过生辰,怎么单拣这些清淡文静的戏点?”

柏珊心里头明白她的意思,暗自努了努嘴,只笑道:“这样戏最有意思,听听那等人生如梦的戏文,才知道这世间万事何等公平!怪道人家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与其求来求去,结果眼前想要的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如趁早思谋明白,修心为上,心里落个清静自在,也便少上许多莫须有的烦恼。”

众人见她年龄最小,说话却一副老神在在的出尘模样,皆暗暗发笑,却碍于她脸薄,不曾展露出来。柏璎也不应她的话,她也是打小儿过来的,明白这个年岁的小姑娘最是古怪,不知心里想些什么,尤其听不得旁人劝导,故而她只笑道:“你既喜欢便留着,我再点上两出热闹活泼些的。上回听了《群英会》,这回不如接着,叫再唱上一出《借东风》吧!”她一面说,一面顺手又点了几出旁的热闹戏。

一旁柏珞将指间樱桃放下,掩唇笑道:“璎姐姐何时爱上了三国?”

柏璎淡淡一笑,只道:“这戏有意思得很,寓意也好,只愿咱们都能借上东风!”

“已经有人借上了!”柏珊一听又兴奋起来,拿手一指柏越,笑道,“越姐姐如今借了公主府的东风,日日忙碌,连我都不见她的身影,我再想不到还有个做官儿的姐姐!”

柏珊一面说着,一面忽朝柏越一拱手,装模作样道:今日柏大人赏脸赴宴,真是叫我诚惶诚恐!”

柏璎见她提柏越,便不再言语,只微微一笑,又扭头瞧戏开场。柏越忙端起酒盏笑道:“怎么越说越没谱了!原来方才的赔罪不作数么?那我再自罚三杯,妹妹的生辰我来迟了,是我的不是,还望妹妹多担待些!”说罢连饮三杯。

柏琼笑骂道:“瞧把珊儿惯成什么样了!我瞧你日日忙得都清减了些,她这一张嘴还不饶人!”

柏珊便努努嘴,轻推柏琼一把笑道:“越姐姐愿意惯着我,你吃醋了?”

柏琼闻言边骂一句“鬼话连篇”边抬起手来佯作打她,两人便笑着打闹起来。一旁柏瑶看着她两个抿唇一笑,那戏台上锣鼓一起,她方凑到柏越跟前小声问道:“果然与人家做活计不是轻省的!便是给公主当差也得熬着,这才几日功夫,你瞧着都憔悴了些!”

柏越也压低声音,笑道:“我如今方知自己从前一味读书,竟不通半点实务!怨不得你们总说我是酸腐书呆!现下虽辛苦些,也常常自觉老虎啃天无从下口,却到底比往日快活不少,学一样有一样的本事,虽算不得走南闯北,却也能四处行走,倒长了我好些见识。”

柏越说了番心里话,只不过自然隐去初时频频犯错叫上头责罚之事,又拣了有趣的几样略说了几句,柏瑶哪里肯信那冷厉公主是个好伺候的,瞧着柏越脸色有些蜡黄,眼中却神采奕奕,反蹙眉心疼道:“都怨那大老爷想一出是一出,若不是那糟心婚事,你仍在家里抚琴作乐,何至于去给人家做活计?只是如今上了这船便再也下不了,你也莫要太过有心,她府里那么多女官,谁不能做活儿?你略略躲开几件难事,多休息休息吧!往日里你不是也看重修生养气么?哪里能日日这么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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