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说了一声:“走吧。”
女孩乖乖地跟在他们后面,上了导演的车。
导演看了杨雪一眼,说:“你看,就这么简单。”
杨雪没做声。
导演一边开车一边问那女孩:“以前演过什么吗?”
“当过群众演员。您以后可得多关照我!”
“我记着你,有合适的配角我会让你演的。”
那女孩高兴了,怯怯地说:“导演,这一次,您能在演员表上打上我的名字吗?”
杨雪吃了一惊:怎么当这样的镜头替身还愿意打上名字?
导演说:“替身是不能上名字的。不过,为了表彰你的勇敢,我要在片子里给你上几个镜头。”
导演意味深长地看了杨雪一眼:“现在你该知道要想当一名演员是多么难了吧。你能演芭蕉,这是多么幸运的事啊。可你是多么固执!”
杨雪低下了头,她的心里在为身边的这个女孩难受。她想跟她说几句话,偷偷地告诉她:你付出这么大,可以跟导演多提些要求的。
可女孩没看她,只盯着导演,说:“只要您让我上镜头,怎么样都行!”
五
拍这个不同寻常的镜头时,导演驱逐了所有的无关人员,现场只留下了导演、副导演、摄影师和几个必不可缺的演员。可导演让杨雪留在了现场,导演对杨雪说:“我想这会对你有益。”
那个做替身的女孩披着一件睡袍,缩着身子,把自己紧紧地裹在睡袍里。
化妆师给她做了化妆,用油彩遮掩了她身上的几处瑕疵。经过处理,她的肤色在雪白洁净中透着细腻湿润的韵致。
当副导演替她轻轻地拉开睡袍,一副美丽的白璧无瑕的身体就呈现出来了。
空气有些凉,但也许是因为紧张,女孩微微地发着抖。她低着头,抱拢着肩,头发披散着。杨雪忍不住问她:“你冷吗?”
女孩没做声。女孩好像对杨雪有着莫名的怨怼,自始至终不与杨雪讲话。
她忽然抬头看着导演:“导演,您答应过我给我镜头。”
导演说:“是的,我不会忘的。好,准备开机。”
按照剧情,女孩是趴在地上的。当她的洁白的身体趴落尘埃时,杨雪觉得自己的心都在跟着她发凉。
“好,开机!”
扮演鬼子军官的演员挥起了闪闪发亮的军刀……
电影公映是在半年以后了,那时剧组早已经解散,杨雪也回到了她的学校读书。
电影在各地影院一上演,立刻引起了轰动。很多中小学校还把它作为爱国主义教育影片,集体组织观看。
杨雪的学校组织观看时,杨雪找了一个理由请假没有去。但她在星期天自己一个人悄悄地去了影院。
影院里坐满了人。
影片的感染力征服了每一个观众,影院里除了电影的音响,没有一个人说话。
此时杨雪自己也被深深地感染了。她在拍摄过程中远没有感受到影片竟有如此的震撼力。观众都被它深深地打动了,影片强烈地激发起人们对给人类造成深重灾难的法西斯的无比仇恨,也让人们深深体会到如今和平年代里美好生活的珍贵。
那个不同寻常的镜头终于出现了。
少女芭蕉被法西斯官兵打倒在地上,她全身的衣服已经寸缕未存,披散的长发遮住了她光裸的背部,镜头缓缓地由远拉近,渐渐地清晰了——稚嫩无瑕的少女身体,闪亮的刺刀,日本军官丑陋凶残的脸,血污,尘埃,这一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此时在人们的眼中,少女的美体是那样的神圣,法西斯分子是那样的邪恶。
杨雪眼里含着热泪,她直到此时才第一次从心灵深处真正体会到这部影片的深刻内涵:关于战争与和平,关于生命与死亡,关于美好与残忍,关于美丽与毁灭,关于理性与丧失理性。
杨雪第一次感觉到,银幕上那个少女**的身体是那样的美丽与神圣。可是,那不是她的身体,不是她的,那是她的替身的,尽管在镜头上根本看不出是替身。在人们眼里,那就是少女芭蕉。可是杨雪自己心里明白,那个美丽神圣的身体不是她的。杨雪第一次感到了悔,也感到了愧。原本,那个闪射着神圣的反法西斯光辉的美丽身体应该是她的,可是她……
银幕上,少女芭蕉闭上了美丽的眼睛。为了更强烈地表达效果,影片在这里用了静音——忽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影院里霎时一片惊人的寂静,没有任何声音。没有杨雪想像中的狎昵的声音,也没有任何人发出议论。放映厅里悄无声息,庄严肃静。
银幕上,少女芭蕉备受摧残的身体呈现出她最后的美丽,仿佛有一个遥远的声音在说:“白璧无瑕……”
杨雪的泪水无声地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