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涤把信在指尖攥了好一会儿,然后搁在桌上,推到对面。
“你看看。”
崔涛没有看信。
“杜光庭死了。郑洧病了。卢家把账册交了。王家那小子……”
崔涛顿了顿,“王守一前几日还在撺掇我顶住,说只要崔家不第一个交,这事就能拖下去。
现在好了,杜光庭的脑袋被人砍了,郑洧病得起不来床,卢家第一个交了账册。
国商那边还出了结果,圣人大怒,咱们该断臂求生了。”
“大哥。”崔涤开口,“断哪一臂?”
崔涛没有立刻答话。
他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
册子是新的,封皮上什么字都没写,可崔涤认得那纸,是崔家粮铺总号的专用笺纸,洛阳城里只此一家。
“长安的粮铺,十三间。洛阳的,八间。汴州的,五间。郑州的,三间。”
崔涛一页一页地翻,“这些铺子,每年替崔家赚的银子,占三成。
这些铺子的账册,是宋璟查得最清楚的那部分。
然后几家再抽个签……为了家族,公平。”
崔涤盯着那本薄薄的册子,手指按在封皮上,没有翻开。
“大哥,这签……怎么抽?”
崔涛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秃笔,在砚台上蘸饱了墨,在那本册子的空白封皮上画了三个圈。
一个圈里写“长安”,一个圈里写“洛阳”,一个圈里写“汴州”。
“三处,抽一处。”
他把笔搁下,笔杆磕在砚台边缘,“抽到哪一处,就把那一处家的人,交上去给圣人一个交代。”
“大哥。”他终于开口,“长安十三间铺子,是阿翁手里创下的基业。
洛阳八间,是阿爹手里扩的。
汴州五间、郑州三间,是我这一辈添的。
三代人的心血,你说断就断?”
崔涛没有看他。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得他皱了皱眉。
“三代人的心血。”他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碾了碾,“杜光庭的脑袋也是三代人长的,现在在哪儿?”
崔涤的手指猛地一缩,像是被烛火烫了一下。
堂屋外头传来更鼓声,笃笃笃,三下。
三更天了。
崔府的下人早就被撵出了后院,整座宅子安静得像一口棺材,只有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
“抽吧。”崔涛把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你不抽,我来抽。”
崔涤咬了咬牙,伸出食指,在“洛阳”那个圈上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