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
“沿那边往前走一小段路,那里有一扇小门,走下两级台阶,那就是托普家,门上有一块椭圆形牌子,写着他的名字。”
“好。看这儿,”戴吉利先生说着,掏出了一个先令,“你欠我半先令。”
“你撒谎,我没有欠你钱,我从来不认识你。”
“我告诉你,你欠我半先令,因为我口袋里没有六便士的铜币。这样,下次你遇到我,得再替我办件事,把债还清。”
“行,把钱给我。”
“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我名叫小掌柜,住在两便士客栈,草坪的对面。”小家伙拿了钱,飞也似的走了,生怕戴吉利先生突然反悔。但是跑到一个安全的地点,他站住了,但愿那位先生心里舍不得这钱,那才有趣呢。他可以站在这里,手舞足蹈地奚落他,让他知道这钱再也收不回了。
但是戴吉利先生摘下了帽子,又抖了一下那乱蓬蓬的满头白发,似乎根本不以为意,自顾自地向指点给他的地方走去了。
托普先生的馆邸内,有楼梯直通上面贾思伯先生的家,托普太太便是从那儿上楼给那位先生干活的。这是一套面积不大的房子,有些像冰冷的地窖。古老的墙壁相当厚实,以至于一间间的屋子看起来像是挖出的窑洞,而不像是事先设计建造的房屋。一进大门,就是一间说不上什么形状的屋子,屋顶由交叉穹棱构成,从那儿开门进去,又是一间说不上什么形状的屋子,屋顶也是由交叉穹棱构成,窗子都很小,开在厚厚的墙上。这两间屋子里的空气沉闷,光线不足,白天也黑糊糊的,它们就是托普太太要出租的房子,可惜长期以来都没有得到人们的赏识。然而戴吉利先生比别人识货。他发现,只要把大门打开,坐在屋里,就可以观赏拱门下来来往往的行人,屋子里也可以明亮得多。托普夫妇住在楼上,只用旁边一道小楼梯出入,楼梯下有一扇门直通街上,门是向外开的,常常给小街上有限的行人造成不便,把他们吓一大跳。戴吉利先生发现,这对他也是有利的,因为他在这里简直是独门独户,不受干扰。此外,租金低廉,屋里的陈设既陈旧又简陋,正符合他的要求。因此他当场决定租下房子,付了定金,约定租赁期从第二天晚上开始,只要他向住在门楼上的贾思伯先生询问之后,没有问题即成。门楼在拱门的另一边,司事的窑洞实际只是它的附属部分或者说补充部分。
托普太太说,那位好好先生怪可怜的,又伤心又寂寞,但是她表示毫无疑问,他会“替她讲话的”。也许戴吉利先生听到过去年冬天这里发生的事情吧?
戴吉利先生对此事不太清楚,但是如果好好回忆起来,也许还能想得起一些。他请托普太太原谅,因为她发现,他提到的一切事实,在每一个细节上,都不得不由她加以纠正,但是他表示,他无非是个单身老头,一生无所事事,只靠守产过活,何况世界上经常有这么多人杀害这么多别的人,这就难怪许多案情在一个逍遥自在的老头心头混淆不清,成为一团乱麻了。
事实证明,贾思伯先生很乐意为托普太太讲话,戴吉利先生送上了名片,立刻被邀请登上了便门楼梯。托普太太说过,市长也在那儿,但是这并不碍事,因为他和贾思伯先生是老朋友。
“非常抱歉,”戴吉利先生同时对着两位先生说道,把帽子挟在腋下,略弯一膝行了礼,“我的以防万一只是出自自私的考虑,与别人都没有切身的关系。但是作为一个独自生活,准备在这个可爱的城市安度晚年的老人,我只能冒昧地向阁下询问,托普夫妇是否为人正派?”
关于这一点,贾思伯先生可以毫不迟疑地予以担保。
“那就足够了,先生。”戴吉利先生说道。
“这位是我的朋友市长先生,”贾思伯先生又说道,向那位大人物恭恭敬敬地做了个手势,介绍给戴吉利先生,“他的推荐对一个外地人来说,无疑比我这种无名小子有分量得多,我相信,他也是愿意替他们作证的。”
“市长大人,”戴吉利先生说着,一边低低地鞠躬,“鄙人真是感激万分。”
“托普先生夫妇是安分守己的居民,先生,”撒帕西先生以市长的身份屈尊地说,“他们有很好的名誉,行为正直,人人尊敬。教长和教士们都对他们称赞不已。”
“市长大人对他们如此夸奖,”戴吉利先生说道,“他们确实应该引以为荣。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问,本地在您的治理之下,应该非常井然有序吧?”
“这是一座古城,先生,也是一个宗教城市,”撒帕西先生回答道,“这样的城市自然也应该是一个奉公守法的城市,我们维护和保持着我们的光荣权利。”
“您的话使我感到非常振奋,”戴吉利先生鞠躬道,“提高了我对这个城市的兴趣,也坚定了我终老此处的意愿。”
“你是从陆军退伍的?”撒帕西先生试探着问道。
“不敢当,市长大人过誉了。”戴吉利先生回答道。
“那么是从海军退伍的?”撒帕西先生继续试探道。
“还是不敢当,”戴吉利先生回答道,“市长大人过于抬举我了。”
“办理外交也是个体面的职业。”撒帕西先生笼统地说。
“我不得不说,市长大人还是过于抬举我了。”戴吉利先生露出爽直的微笑,鞠躬道,“哪怕是个小外交官,我也差得远呢。”
这些话让人听了多么舒服。看来,这位先生不仅能说会道,而且彬彬有礼,显然见过世面,懂得尊卑,真正可以为人表率,让人知道应该怎样对待一位市长。那种口口声声大人的谈话方式,更使得撒帕西先生心花怒放,觉得自己确实德高望重,地位显赫。
“我非常抱歉,”戴吉利先生说道,“如果我一时糊涂,占用了大人过多的时间,以致忘了回我谦卑的旅馆牧杖饭店,请您多多原谅。”
“好说,好说,先生,”撒帕西先生说道,“我现在正要回家,如果你想顺路看看我们大教堂的外表,我很乐意给你指点一下。”
“市长大人真是过于亲切,使我太感激了。”戴吉利先生说道。
戴吉利先生向贾思伯先生表示感谢之后,离开屋子时,坚决请市长大人先走,然后跟在后面下了楼梯。他的帽子一直挟在腋下,那蓬蓬松松的满头白发,在傍晚的微风中飘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