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的霍格沃茨,雪已经开始化了。黑湖岸边的草皮露出星星点点的暗绿色,禁林的树梢上还挂着残雪,但空气里的寒意已经不像上个月那样锋利。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走廊的石板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淡金色的光带。
阿列克谢的办公室里,壁炉烧得很旺。圆桌上摊着一大堆信件——羊皮纸的、粗麻纸的、甚至有一封写在树皮上的,边缘还带着没撕干净的苔藓。赫敏坐在靠窗的那一侧,面前摆着分类用的标签:支持、质疑、建议、求助、其他。她正把一封刚读完的信放进“支持”那摞,羽毛笔在信纸边缘画了个小小的对勾。
罗恩坐在她对面,表情介于“我想帮忙”和“我不知道该从哪开始”之间。他面前的那摞“已读”比赫敏那摞薄了一半,而且有好几封信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不止一遍。“这封信,”他举起一张羊皮纸,“读了四遍,我还是不确定该把它放哪一摞。”
“念出来听听。”哈利靠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中级变形术》,但目光显然不在书页上。
罗恩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他试图保持中立但显然带着倾向的语气开始念:“‘关于上一期曙光之声提到的那个小镇事件——我住在伦敦郊外的一个麻瓜社区,我的邻居们都是麻瓜。他们以为我父母把我送去了很远的一所寄宿学校,只有寒暑假才能回家,所以他们觉得我有点可怜,从小到大每次我放假回家,他们都对我特别好。做了点心会端过来,圣诞节会送我礼物,我生病的时候他们会问我妈妈需不需要帮忙。’”他停下来,把羊皮纸翻到下一页。
“‘我毕业后回到家里,想多陪陪父母。我的魔药成绩和草药学成绩都不错,所以我在后院种了一些魔药材料,偶尔熬制一些的药剂,放到对角巷的店里寄售。我对邻居们解释说,我没考上大学,现在在家帮父母做事。他们听了之后还安慰我,说“没关系,年轻人有很多路可以走”。’”
罗恩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他们不知道,我又骗了他们一次。从霍格沃茨毕业到现在,我一直在骗他们。我父母也是。我们都知道,如果我们说了实话,会给他们带来麻烦——魔法部会追责,会修改他们的记忆,甚至会处罚我。’”
“他认为自己是‘骗子’,”赫敏轻声说,手指在桌沿停住了。
罗恩继续念:“‘我很庆幸,我去霍格沃茨上学的时候,是神秘人第一次被击败之后。那些年我的社区没有被袭击过。我的邻居们平平安安地过着他们的日子,不用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用面临被我牵连的危险。但这一次不一样了。神秘人回来了。如果食死徒来袭击我的社区——我知道麻瓜出身的巫师会是他们的目标——如果我的邻居们因为我而受到伤害,而我坐视不管,或者只是躲起来等魔法部的人来处理,那我还算人吗?’”
他停了下来,把羊皮纸放在桌上。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赫敏低着头,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摩挲着,没有开口。哈利放下了手里的书。他注意到赫敏的嘴唇抿得很紧,眼角有一丝不太常见的波动,像是她在用尽全力保持平静的外表。
哈利没有看赫敏。他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但脑子里浮现的是别的东西——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写在莉莉的魔药笔记边缘的空白处,用的是那种少女时代的、带着一点不安的笔触:“……那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办呢?”莉莉写那行字的时候,大概也是像现在这样的心情——夹在两个世界之间,不知道该往哪边靠,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会不会把其中一边拖入危险。
哈利一直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那行字。他只在翻看莉莉笔记的时候看过那一眼,但那句话像一根细刺一样留了下来,不痛,但每次想起来都会让他停顿几秒。
“我之前想过,如果暑假还不能解决伏地魔的事,”赫敏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应该把我父母关于我和魔法的记忆洗掉。然后把他们送出国。”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仔细的斟酌,“但我从来没问过他们——他们愿不愿意忘掉。我也没想过我家那些邻居,他们对我们家一直都很友善,他们不知道我是……他们只是在友好地对待一户普通邻居。”
哈利看着她。他想说点什么,关于那行字,关于莉莉也问过类似的问题,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像是还没找到合适的出口。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父母如果知道你在考虑这件事,他们会怎么想?不是关于‘忘记你’这件事——是‘你打算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替他们做这个决定’。”
赫敏没有回答。
罗恩的目光在赫敏和哈利之间来回移动。他看到了赫敏垂下的眼睫,也看到了哈利握紧又松开的手指,他平时总是容易漏掉那些细微的迹象,但这次他注意到了——两个人都被那封信触动了,但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把它咽回去。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用一种更随意的语气说:“这封短一点。”他从那堆还没读的信件里又抽出一封,“针对上一期关于小镇事件的讨论。那些麻瓜是通过观察发现巫师邻居的异常的。他们没做错任何事,他们没有故意窥探,没有违法,甚至没有主动去确认。他们只是在日常生活中注意到了不寻常的细节。如果魔法部用遗忘咒抹去他们的记忆,那也没用。他们的判断力和观察力不会被改变。他们迟早会再次注意到同样的异常,甚至可能更早——因为遗忘咒留下的空缺会让大脑感到不适,反而更容易注意到违和感。”
他故意念得快了一些,像是想把话题从刚才的低气压里拽出来:“另外,那些麻瓜既然没有义务为巫师世界保密,那么他们的‘知情’本身并不构成任何违法事实。遗忘咒属于强制性精神干预,对无过错第三方使用,在法律上属于越权执法。发言者是一名研究记忆魔法的圣芒戈治疗师,要求匿名。”
“圣芒戈的治疗师。”哈利接话,语气恢复了一些,“会写这种信……是不是对魔法部的做法一直有意见,但以前没有地方说?”
“现在有了。”阿列克谢说。
赫敏从“支持”那摞里把第一封信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她把信纸折好,放回原处。她的动作比刚才稳了一些。“这期就跟之前一样,原样播出。不加评论。”
“不加评论?”罗恩看了她一眼,“赫敏,信里讨论的那些问题,你刚才自己也说了你从来没想过。如果不加评论,听众会不会觉得我们在回避什么?”
“如果加了评论,”赫敏说,“就等于替听众做了判断。这些信本身就是讨论。我们只负责把它们的声音传出去。”
阿列克谢点了点头。赫敏把“支持”那摞整理整齐,推到桌子中央。罗恩也开始把他面前那些翻过好几遍的信件按类别归拢。哈利继续拆下一封信的蜡封,动作比之前更轻了些,像是那根细刺还在。
雷古勒斯在双面镜里一直安静地听着。他面前也摊着一叠整理好的稿件,边角压得平整,显然是把今晚这期曙光之声需要用到的素材按顺序排列好了。他在赫敏说完“不加评论”之后,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从桌边拿过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举到镜面前:“给赫敏:你不需要替他们做决定。你可以问他们。”
赫敏看了一眼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会的。”她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
罗恩把几封分类好的信推到桌子中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厨房弄点喝的东西。你们要不要?”
“南瓜汁。”哈利说。
“红茶。”阿列克谢头也不抬。
“好。”罗恩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赫敏,确认她还在桌边整理稿件,然后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