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给我。”
不容拒绝。
这次江未没有抗拒。她慢慢地、像交出某种信物般伸出左手。手腕细得惊人,腕骨凸出像两座孤岛,中间那道伤疤是连接它们的桥。
沈听雨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的瞬间,两人都顿住了。
江未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触碰本身——十年了,没有人这样握过她的手。这双手洗过画笔,端过托盘,在雨夜里抓挠自己的皮肤,在黑暗中拥抱冰冷的画框。但它们已经忘记了,被另一双手包裹是什么感觉。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把手抽开,好痒,好想用力挠。
沈听雨的手也在抖。她小心翼翼地撕开旧创可贴,棉布粘着凝固的血痂,扯开时江未倒吸冷气。伤口暴露在灯光下——新鲜的抓痕叠着旧疤,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像一幅关于疼痛的地形图。
“为什么抓自己?”沈听雨蘸了碘伏,棉签悬在伤口上方。
江未别过脸,极力克制着用手挠的念头,声音哑得像叹息:“因为……别的地方更疼。”
棉签落下。碘伏接触伤口的刺痛让她身体紧绷,但沈听雨的动作很轻,从伤口中心向边缘螺旋式涂抹,像在修复一件易碎的古董。
“哪里更疼?”沈听雨问,棉签换了一支。
江未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又大了一些,久到沈听雨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胃,”她终于说,“看见你的时候,胃像被拧紧了。”她没有说,不单单是因为自己的胃本来就不好,再加上这10年没吃过几次好饭,其中也有很大的原因是因为十年之隔。
沈听雨的手停了停。
“手腕,”江未继续说,声音空洞得像在念病历,“雨夜会疼,想起你的时候也会疼。”
棉签移到旧疤上。那些陈年的伤痕已经淡化,但摸上去依然能感觉到不平整的纹理。
“还有这里。”江未抬起右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太阳穴,“这里最疼。每天,每夜,疼了十年。”
沈听雨的眼泪滴下来。一滴,正好落在江未手腕的伤口上。
咸涩的液体混着碘伏,带来新的刺痛。江未抬眼,看见沈听雨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断从眼眶涌出,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汇成一颗透明的水珠,摇摇欲坠。
“对不起。”沈听雨说,声音破碎,“江未,对不起……”
江未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暖黄的灯光,和灯光里沈听雨哭泣的脸。那双眼睛曾经盛满阳光,现在却像深秋的潭水,平静得令人心慌。
“沈听雨,”她轻声说,“你知道吗?这十年里,我给自己建了一座疼痛博物馆。”
沈听雨愣住。
“第一展厅叫‘蓝色过敏’,”江未转回头,盯着天花板,“陈列所有你喜欢的蓝色物品。每次看到,我的皮肤就会起疹子,呼吸会变快,像过敏发作。”
“第二展厅叫‘雨季疼痛学’,”她举起左手腕,“这里是我的气象站。下雨前会钝痛,雨大了会灼痛,雷雨时会放射性疼痛。我记录了四百七十三次,总时长两千一百六十五小时。”
沈听雨的眼泪流得更凶。
“第三展厅叫‘失眠美术馆’,”江未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解别人的故事,“我睡不着的时候,就在脑海里建美术馆,陈列所有关于你的记忆。触觉,气味,你说过的话。最受欢迎的展品是你离开那天,在机场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她顿了顿,喉咙滚动:“我给它取名‘琥珀标本’。”
沈听雨再也忍不住。她丢开棉签,俯身抱住江未。不是温柔的拥抱,是禁锢——手臂紧紧环住她单薄的身体,脸埋在她颈窝,眼泪浸湿了她的衣领。
江未没有动。她僵在那里,像一尊被突然拥抱的雕塑。熟悉的味道扑鼻而来,江未生理性的想要报抱回去,但是心理上的疼痛,让她本能的想要推开沈听雨。
“我回来了,”沈听雨在她耳边哽咽,“江未,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是吗?”江未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很轻,“那明天的雨,你会替我疼吗?”
沈听雨僵住。
江未推开她。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两人的距离重新拉开。她坐起来,背靠着床头,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的分界线。
“沈听雨,”她说,“你抱我,是想弥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