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灌进脖子里,我打了个寒颤。不对。哪儿都不对。那不是我认识的李二狗。腊月三十。除夕。一大早我就起来了,心里惦记着秦柔和念儿,也惦记着昨晚见到的那个“李二狗”。我胡乱吃了口东西,就往秦柔家走。街上还是没人,冷冷清清的。我走到秦柔家门口,刚要敲门,门开了。是那个“李二狗”。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还是那张脸,还是那身灰扑扑的棉袄。他侧开身子,让我进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子一晃一晃的。秦柔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惨白惨白的,眼睛闭着。念儿躺在她旁边,也闭着眼睛,小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烧的还是睡的。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们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那个“李二狗”。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不说话。我说:“你到底是谁?”他没回答,就那么看着我。我又问:“二狗呢?”他终于开口了,还是那种沙哑的、带着回音的声音:“三闰哥,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我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更强烈了。我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二狗去哪儿了?秦柔病成这样,他为什么不来?”他没动,也没躲我的目光。他只是看着我,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光。那光很奇怪,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他说:“三闰哥,你今晚别走。”“什么?”“今晚,你在这儿待着。”他说,“有些事,你该知道了。”他说完,转身出了门。我想追出去,但走到门口,又停住了。秦柔在床上哼了一声,像是要醒。我赶紧回去,蹲在床边,给她擦了擦汗。她没醒,只是翻了个身,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我坐在床边,看着她们娘儿俩,心里乱成一团。这个“李二狗”是谁?他为什么在这儿?他说今晚有些事该我知道了,是什么事?我想了一下午,想不出来。天黑的时候,那个“李二狗”回来了。他带回来一些吃的,让我吃。我没胃口,但他非让我吃,说晚上有力气。我问他什么力气,他不说。吃完东西,他又出去了。临走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说:“三闰哥,今晚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声。”我心里一紧:“为什么?”他没回答,转身走了。我坐在床边,守着秦柔和念儿。油灯的火苗子一晃一晃的,把我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得像座坟。我不知道坐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差点睡着。突然,我听见有人说话。声音很小,像是从隔壁传来的。我一开始以为是幻觉,但仔细听,确实是有人在说话。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回音——是那个“李二狗”。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是秦柔。秦柔醒了?我悄悄站起来,轻手轻脚往隔壁走。这屋子是老房子,两间房,中间就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墙,墙上还有裂缝。我走到墙边,凑近那道裂缝,往里看。隔壁也点着油灯,昏黄的灯光里,我看见那个“李二狗”站在床边,秦柔半靠在床头,看着他。她醒了。而且看起来清醒得很,一点都不像病了几天的人。那个“李二狗”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秦怡,你姐姐让我告诉你,你的任务在今晚就可以完成了。你的女儿,我会带走治疗的。”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秦怡?他叫秦柔什么?秦柔——不,秦怡——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嗯,替我谢谢姐姐。”那个“李二狗”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作为他的替身,甘心吗?”替身?什么替身?我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捂住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秦怡——我一直以为是秦柔的那个女人——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又苦涩。她说:“呵呵,秦怡,你关心的有点多了。”她叫自己秦怡?不对,她是在叫那个“李二狗”。那个“李二狗”是秦怡?他是女的?我脑子里一团浆糊,完全理不清。那个“李二狗”——不,那个叫秦怡的人——又说:“你姐姐已经接近疯魔了。世界会重新改变,我也命不久矣了。”秦怡(那个女人)问:“我不知道姐姐做的到底对不对。秦曦姐姐已经去到那个地方了吗?”“嗯。”“小念的白血病是一切的导火索。秦柔姐姐也已经发疯了吗?”,!“嗯。”“你要杀了我吗?”“嗯。”那个“嗯”字,轻飘飘的,像一把刀。我浑身发冷。他们要杀她?杀秦柔——不,杀这个叫秦怡的女人?秦怡(那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可不可以放过张三闰?”我的心猛地一缩。她在说我?那个叫秦怡的人(假李二狗)看着她,眼神复杂,问:“你爱上他了吗?”秦怡(那个女人)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但很坚定:“是。”我愣住了。她……她说什么?那个叫秦怡的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姐姐预料到了。我会放过他的。其余那些人,感染尸白病毒的,我会都消灭掉的。”秦怡(那个女人)笑了,笑得很好看,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她说:“谢谢。”然后屋里就再也没有了动静。我站在墙边,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们在说什么?什么姐姐?什么妹妹?什么替身?什么任务?什么秦曦?什么白血病?什么那个地方?我听不懂。但有一句话我听懂了。她说她爱上我了。秦柔——不,秦怡——说她爱上我了。我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就在这时候,门突然开了。那个叫秦怡的人——假李二狗——站在门口,看着我。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幽幽的光,像两盏鬼火。他说:“你应该都听到了。”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朝我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我面前,他停下来,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是怜悯?是无奈?是歉意?他说:“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对不起了。”我看见他手里多了一个东西。是一根针管,细细的,针头在油灯的映照下闪着寒光。我想跑,但腿不听使唤。我想喊,但嗓子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他把针管扎进我的脖子。冰凉。然后是一股更凉的液体,顺着脖子往全身蔓延。我眼前开始发黑,天旋地转。最后的意识里,我看见他站在我面前,那张李二狗的脸,渐渐模糊,渐渐消失。我闭上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我醒了。睁开眼,我躺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地。鼻子里灌满了土腥味,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我撑着地,慢慢爬起来,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四周一片死寂。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鸟叫,没有人声,什么都没有。我站起来,踉跄着走到门口。门没了。不是被推开,是没了。门框还在,但门板不见了,只剩两个光秃秃的门轴。我跨出门槛,站在街上。然后我愣住了。镇子没了。不是被烧了,不是被拆了,是被……被吃了。那些灰白色的藤蔓,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镇子裹得严严实实。房屋还在,但面目全非,被藤蔓缠得像一个个巨大的蚕茧。街道还在,但被藤蔓覆盖,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尸体上。没有一个人。没有秦柔,没有念儿,没有那个假李二狗,没有任何人。只有我。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个死寂的镇子,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会儿,也许是半天。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张屠户家,走过王婆子家,走过学堂,走过粮店,走过茶馆。都没人。一个人都没有。走着走着,我看见了白塔。白塔在镇子最中间,是我们这儿的标志。塔不高,就三层,用白石砌的,年头久了,石头都发黑了。现在白塔也被藤蔓缠满了。那些灰白色的藤蔓从塔底爬到塔顶,把整座塔裹得像一根巨大的白萝卜。我站在塔下,仰着头看。塔顶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幽幽的,冷冷的,像鬼火。我盯着那光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见塔基旁边有一片藤蔓,上面结着果子。那些果子紫红色的,拳头大小,挂在藤蔓上,一串一串的,像葡萄,但比葡萄大,皮上有一层白霜。我蹲下来,看着那些果子。饿。饿疯了。我不知道多久没吃东西了。肚子空得像被掏空了,胃在抽搐,眼前一阵阵发黑。:()尸白纪元:从地狱归来的复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