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淑贞笑着说,“你这一‘多了’,我可就开心多了。那地方这么好,我看就是那儿了。驼鸟园你去玩儿过吧,玩儿累了,有地方吃饭吗?”
乔果说,“去倒是没去过,是听一个朋友说的。她说,那地方有特色驼鸟餐,人家备了烧烤架和火炭,想吃什么,自己动手做就是了。”
“哎哟,这可太有意思了!”苗淑贞把双手一拍说,“小乔啊,你是不是先去看看。门票多少钱,游乐项目多少钱,吃烧烤多少钱,咱心里有个谱,先造个计划出来。”
乔果说,“苗经理,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你就不用操心了。”
事务部经理不过是个闲差,事务部从来没搞过象样的活动,苗淑贞想不出来做什么,不管是做什么苗淑贞也张罗不开。添了乔果这么一个人,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苗淑贞拍拍乔果的肩膀,感慨地说:“唉,小乔啊,安少甫把你从公关部踢出来,还不是因为小戴和他搞上了嘛。不公平,不公平!公司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你是个功臣呐?没有你和市里头头儿的关系,安少甫的天时苑能弄得成?现在弄成了,功臣用不着了,看看,卸磨杀驴了!你才知道吧,安少甫就是这号人,对他哥对他嫂子都这样,对别人还能好得了!”
听了这番话,乔果的脸腾地红起来。“和市里头头儿的关系”!——这说的还不是刘仁杰么?有没有关系,乔果自己最清楚。可是,谁知道背后人们是怎么传的!替公司卖力,自己倒把黑锅背上了。
“别听人瞎说,我有什么能耐嘛,我和市里的头头能有什么关系嘛。还不是跑得多跑得勤,该意思的都意思到了,才弄成了那些事。”
苗淑贞诚心地诚意地说,“小乔你别给我谦虚,你今天和我谈这么一会儿,我就知道你的能耐了。咱们事务部,往后就全靠你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乔果忽然想起来,应该回趟家。阮伟雄正在机关上班,这个时候回去拿东西正好。于是乔果就说,要是没什么事儿,她想去驼鸟园看看,今天就把这件事情落实了。苗淑贞连声说好,又夸赞乔果办事就是效率高。
家还是那个家,门还是那扇门,仅仅出走一个晚上,乔果就觉得它们都变得有些陌生了。在门前的擦泥垫上怔忡地站立良久,才掏出钥匙来。手竟然有些抖,好象自己成了小偷,正在胆怯地偷开别人家的房门。外面的安全门应声而开,第二重木门却纹丝不动,心里一急,用劲扭了几下,似乎要将钥匙扭断。这才想起木门的钥匙是另配的,插到底之后,要再拔出来一点,才能打开门。
木门的合页“呀——”地惊奇了一声,乔果已经面对着她无数次出入过的那个家了。起居室的花草、厨房的油烟、卧室的体息、卫生间的淡骚味儿拥挤在一起,争先恐后地来迎接她,乔果心里一酸,几乎要落泪。
乔果软软地靠坐在沙发上。起居室很乱,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地板上甩着一只拖鞋,茶几上的果盘旁放着皱巴巴的袜子,换下来的睡衣搭在沙发背上……这一切都留着男主人仓促离开的痕迹。乔果在的时候,每天早晨都是把家收拾整洁之后才走的——,唉,到底是男人。
叹口气,乔果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动手打扫起房间来。捡好了拖鞋袜子睡衣,摆整齐茶几上的烟灰缸果盘,再去收拾音响和电视机,接下来是擦桌子拖地板。
忽然想到要浇花。花并不名贵,除了一大棵龟背竹,就是几小盆不起眼的杂花。乔果提着喷壶,浇到那棵玻璃海棠时,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几个玻璃般的叶片和花瓣就象碎了似的掉落下来。乔果轻轻地拈起一片,望着那种晶莹和脆弱,呆呆地想:在以后没有自己的日子里,男人未必会记得浇水,花会不会死呢?
这样想着,不觉黯然神伤。
收拾好了起居室,又来到厨房。洗碗池里杂乱地泡着盘碟碗筷,想必是昨天晚上和今天早晨的,都一起堆在了这儿。微波炉旁边的加热盘里,放着残剩的一块馒头,豁豁牙牙的,还留着齿痕。乔果端起来,仿佛看到了男人啃咬时的那副样子,心头顿时袭来一阵酸楚。
伟雄,伟雄……,乔果默默地念着,竟浮起一种生离死别般的哀痛。
如果在这个时候阮伟雄来到她的身旁,乔果一定会软弱地抱住他大哭一场。她会把一切都向他坦白了,请求他的宽恕。
哗哗啦啦地开着水管冲碗,忽然听到钥匙开门的响动。是伟雄回来了?心怦怦地撞跳着,颤着声儿,怯怯地唤一句,“伟雄——”。
没有人回答。
拧紧了水管,关门声清晰地传过来,咣咣啷啷的,是安全门。乔果连忙跑过去,砰,是关木门的声音,随之接起嚓嚓的脚步声——
是对门的邻居。
乔果的心跳得厉害,身子软软的,有些虚弱。搬了把椅子坐着,才坚持着将那些碗碟洗了出来。
然后去收拾卧室。
**的被子没有整理,就那么鼓鼓地卷着,仿佛里边还藏着个蒙头大睡的人。拉展了被子和床单,铺好床罩,这才直起了腰。侧面的余光里,看到旁边梳妆台的镜子中映着的那个女人,神情灰沉沉的,犹如下雨之前忧郁的云。
舒口气,在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理了几下头发,然后想着要补一点口红,给人添几分神采。低下头,去拉那小抽屉,忽然看到那管常用的口红就象一个惊叹号似的竖在梳妆台上,下面压着一个大大的厚信封。
什么东西?
把信封打开,于是,那个七巧板拼图游戏就出现在乔果的面前。这是卢连璧的头,那是乔果的胳膊,这一片是领带,那一片是婚纱……。犹如遭遇了强光的突袭,乔果倏地闭上了眼睛。
他是从哪儿搞来的?他都知道些什么?他想知道些什么?——
毫无疑问,这东西是他特意摆在这里的。他知道她会回来,他知道她会在这里看到它。他要她回答吗?他要她坦白吗?坦白了会怎么样?坦白了还有什么意思吗?……
乔果睁开了眼睛,她盯着那个信封,盯着那些残片。它们也冷冷地望着她,犹如坐在一起会审的法官和陪审员。乔果用牙咬住了嘴唇,一股对抗的情绪执拗地在心底升起。她将手肘一揽,那些执法者就全都被她收拾掉了。
站起身,乔果毅然决然地拉开了衣柜。属于她的那些衣服整齐地吊挂在衣架上,犹如一排待命的士兵。走吧,咱们走。乔果拉出箱子,将它们一一收捡进去。乔果的动作很快,她真的担心阮伟雄这个时候会突然回来。
箱子涨鼓鼓地装满了,望上去象是一个躺倒的醉汉。乔果提了一下,几乎被它坠拉过去。提箱是当年旅游度蜜月时买的,乔果嫌大,阮伟雄说,放心吧太太,有我在,不会让你提。真的,买回来之后,乔果一次也没有提过它。看来从今往后,只有靠自己来提了。
乔果把身子贴上去,双手一抱,大箱子终于被扯起来。抽出拉杆,滑轮哗哗啦啦地一路响着,犹如一辆受伤的履带运兵车,缓缓地退出了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