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四年七月,陕北的夏天来得格外燥。吴堡县宋家川镇外的黄土坡上,五七干校的窑洞一排排嵌在半山腰,远远看去像是一排排塌了半边的眼窝。七月的日头毒辣,把黄土晒得发白,脚踩上去,扑起一层细尘,黏在脸上、脖子上,混着汗,淌出一条条泥道子。天亮得早。五点,哨子声从坡顶上头那个破铁皮喇叭里传出来,尖厉刺耳,划破了干校的早晨。最破旧的牛棚窑洞里,崖壁渗水,里头常年阴湿,一窑塞进去十五六个人,挤得转身都难。墙角潮乎乎发着霉味,蚊虫、老鼠夜夜乱窜,虱子跳蚤藏在被褥草席里,怎么也除不尽。乔伯年就常年住在这样的窑里,蜷在土炕最里头靠墙的位置,熬过一个又一个春秋寒暑。他今天醒得比哨声早,身上盖着一床硬邦邦的棉被,被里子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蒙蒙的,打着几块深色的补丁。窑洞里还睡着十五个人,打鼾的、磨牙的、说梦话的,混着泥土和汗臭的气味,闷得人胸口发堵。他慢慢坐起来,腰疼得他咧了一下嘴——昨晚扛了四十几趟石头,右半边腰像是被人拧了一把,每动一下都疼。旁边炕上,老潘翻了个身,眯着眼看他一眼,没说话,又闭上。这个窑洞里住的都是“牛鬼蛇神”,三四十号重点看顾的专政对象,分了两个窑洞挤着。老潘是原来省报的总编,五七年就倒了霉,在干校比他多待了三年,两条腿静脉曲张得厉害,走路一跛一跛的。他的妻子牛玥也是省报的文艺编辑,在单位只是中层干部,也跟着他被下放到干校里,只不过属于可教育人员,比他们这些“牛鬼蛇神”待遇稍微好点,半管制、劳动也轻不少、只是频繁写检讨。当然干校里大半是普通学员,基本上是机关普通干部、教师下放,带薪低薪,常规劳动思想改造,教育一年半载就会放回去。老潘嘴严,平日里几乎不说话,偶尔夜里睡不着,会点一锅旱烟,吧嗒吧嗒抽几口,烟雾在黑暗中散开。乔伯年摸黑穿上衣服。那件粗布工装洗得发白,领口磨破了,他用碎布补过两道,针脚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补的。裤子的膝盖处也打了补丁,左膝盖那块补丁又磨出了洞。他把裤腰带系紧——紧得勒进腰里,肚里没油水,人瘦得皮带能多扣两个眼儿。哨子又响了,这回是连着的三声。“起来起来!都起来!”窑洞外头有人拍门板,是排长老马的声音,山西口音,嗓门大,“出操了出操了,动作快点!”窑洞里一阵窸窸窣窣。有人咳嗽,有人往地上吐痰,有人在黑暗中找鞋。乔伯年把那双解放鞋套上,鞋底磨得快要透了,左脚那只大拇趾的地方破了洞,露出一点脚趾头,他拿块破布塞了塞。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得厉害,他扶着炕沿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酸痛劲儿过去。他拉开窑门,微熹的晨光照在他脊背佝偻、一身灰土的身躯上,谁能想到,他早年曾站在京城中枢。一九五七年,他在国家农业部任内部刊物司副司长。一九六零年升任副部长,手握部委权责。一九六三年调往西北,出任陕西省委副书记、省长,一省民生政务都压在他肩头。时运翻覆来得猝不及防,一九六六年风潮骤起,他一夜之间被拉下高位,罢官、审查、无休止批斗,日子熬得没一点盼头。一九六八年,终究被下放到这吴堡干校劳动改造,一晃走到一九七四年盛夏,整整六个年头,都耗在了这片荒黄土坡上。六年苦熬,当年身居高位的那股沉稳威仪,早被日日劳作、夜夜批斗磨得干干净净。家人天各一方,各自在风雨里硬撑。老伴在他被审查时,就被他劝回了京城,就算回到京城,也因他的牵连抬不起头,日日悬着一颗心牵挂远在陕北的他,长年郁结操劳,身子一天弱过一天,早已积劳成疾。大儿子和二女儿也留在京城,顶着“走资派子女”的帽子过日子,处处受冷眼,日子过得窘迫压抑。大儿子曾捎来过一封家信,字里行间满是无奈,只说母亲病痛缠身,家里日子难熬,每一个字,都像石子砸在乔伯年心上,闷得发慌。最让他放不下、夜里常常睡不着的,还是小女儿乔红。一九六三年他赴陕西上任,乔红才十岁,跟着父母一同来陕北上任落户。一九六六年他被打倒时,姑娘刚上初中,书虽还能接着读,却在学校里受尽旁人白眼与疏远。一九六八年他下放吴堡干校,刚满十五岁的乔红初中刚毕业,一个啥都不懂的小姑娘,就因他的政治身份、家庭被扣上成分问题,硬生生被打发到绥德乡下的村子插队落户。从此父女相隔百里,一个困在干校牛棚,一个落在黄土乡村,遥遥相望,连见一面都难。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窑外出操的哨声又急又长,干校里开始喧闹起来。出操就在干校门口的土场上。黄土夯实的场子,四四方方,比篮球场大些。一百五十来号人按连排班站好,牛棚那些专政的人单独列一队,站在最左边,靠着那堵矮土墙。乔伯年站在队列最后一排的末尾,前面是老潘和老孙——老孙是原来省水利厅的工程师,戴着一副断了腿用绳子绑着的眼镜,站得笔直,像个当兵的样子。“读语录!”老马站在队伍前头,手里举着一本小红书。一百多号人同时举起手来,语录本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红。乔伯年举着语录,嘴唇跟着动,声音不大不小——不能太小,小了说你不老实,不能太大,大了说你装腔作势。六年了,他早已学会了这个分寸。语录读完了,开始喊口号。老马喊一句,大家跟着喊一句。喊到“打倒”什么什么的时候,乔伯年嘴唇张了张,声音混在人群里,谁也听不出他喊了什么。早操不过是在场子上跑了几圈,然后散了,各自去窑洞门口的水缸边舀水洗脸。水是从坡下挑上来的窖水,存了一冬天,到了夏天已经发绿,带着一股子土腥味。乔伯年舀了半瓢水,倒在手心里往脸上抹了两把。水温温的,混着黄土,搓在脸上沙沙响。他低头看着水缸里自己的倒影——颧骨高耸,两颊凹下去,头发白了大半,乱蓬蓬地支棱着。他把自己收拾了一下,用手把水抿到头发上,往后拢了拢。今天不一样。今天小女儿乔红要来探亲。:()平凡的世界之王满银的躺平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