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苦的是小女儿乔红。乔红才十五六岁大,啥也不懂的女娃娃,就被轰到了农村,插队在绥德一个叫王家沟的村子,离吴堡百十里地。他打听过了,那地方比吴堡还苦,无定河边的黄土峁子上,土地瘠薄得种一葫芦打一瓢,连知青都不愿意去。乔红一个女孩子家,住在牛棚里,吃的是玉米糊糊煮野菜,干的活跟男劳力一样的重,还要因他的问题被批斗……。去年冬天听说乔红生了一场病,发烧烧了几天,烧得迷糊了,村里的赤脚医生给打了两针,拿了几片药,硬扛过来了。乔伯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坡上抬石头,手一软,石头差点砸了脚。他蹲在坡上,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半天没起来。旁边的人以为他累了,没人知道他在哭。他把信折好,重新压在枕头底下。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怀表。怀表是瑞士的,银壳子,是当年刚工作时,在信用商店买的,跟了他十几年了。表还是好的,上好弦还能走。他把怀表攥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又包好,塞进兜里。这块表他这次要拿给乔红,让她去换点钱票。外头有人喊他,听声音是牛玥,老潘的妻子,是陪他一道去接待室的,另外还得安排乔红在这住两天。现在干校管理,风气确实比前几年缓和了不少,不再像前些年那样动辄上纲上线、无限拔高批判,更不会毫无余地地往死里整人。他们这类被划为专政对象的人,虽说看管依旧严苛、但总也能请假几天。至于牛玥这类可教育人员,日子就更宽松自在多了。牛玥已经四十多岁,在五七干校熬过七八年劳作改造,眉眼间早早染上了风霜,看着比实际年岁苍老了不少。谁能想到,她当年可是省报出了名的一枝花,和总编辑老潘,在省报里算得上是郎才女貌,高知文化人。往后每逢乔红来干校探亲,都是她陪着乔伯年去往接待室。小姑娘心里委屈难熬,也总是牛玥柔声开导、贴心宽慰,一点点给她打气鼓劲,才让她苦熬这么些岁月。这时她站在牛棚窑洞外,朝着里头扬声喊了一声:“老乔,该往接待室去等着娃了……。”乔伯年站起来,把衬衫下摆往裤子里塞了塞,摸了摸口袋里的粮票和钱,又把那两个玉米面馍用一块干净布包好,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着窑洞里那面巴掌大的破镜子照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他又不太认得了。一张脸瘦削、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睛下面两道深沟,嘴唇干裂起皮。头发灰白,胡子刮过了,但下巴上还有几根没刮干净的胡茬。在干校改造六年了,他五十二了,看上去像六十多岁的人。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把领口的扣子又系上了一颗,推门走了出去。…………乔红望着班车卷起的黄尘渐渐散尽,攥紧怀里鼓鼓囊囊的布包袱,站在吴堡车站的土路口愣了好一阵。日头毒辣,晒得黄土地皮发烫,街上没几个人影,零星几个赶路的人都贴着墙根走。她定了定神,拢了拢身上发白的蓝布褂子,低着头,顺着坑洼不平的土街,一步步往县城国营商店挪去。心里一直七上八下,手里捏着武惠良给的钱和粮票,总觉得沉甸甸的。她这辈子从没平白拿过陌生人这么多东西,一边感念对方心肠好,又想着给父亲买点啥。一路揣着心事,不多时就走到了国营商店门口。青砖门面,木框玻璃柜台,门口挂着褪色的红漆招牌,门口守着两个闲站的社员,进进出出都要扫上两眼。乔红贴着墙边走进去,店里光线昏沉,空气中混着煤油、肥皂和糕点混杂的味道。柜台后站着两个售货员,倚着柜台扯闲话,见有人进来,也没多搭理。乔红局促地走到副食柜台前,手指抠着包袱边角,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压低了声音开口。她先要了一斤红糖,售货员扯过草纸,用木秤称好,叠整齐包好放在柜台上。又咬了咬牙,要了两斤油纸包的酥饼干,都是城里人常吃的细点心,用油纸裹得方方正正。随后又指着玻璃柜里摆的黄桃罐头,要了一瓶。转过另一边柜台,她又挑了两包纸烟,一瓶散装白酒。父亲在干校劳作辛苦,平日里也爱抽两口闷烟,有酒有烟,也算能稍稍解解乏。最后又添了两块洗衣肥皂、两盒火柴,再要了一把挂面。售货员一样样算着钱票,收了粮票,点了现金,不多不少,刚好用得七七八八。乔红把一样样东西挨个放进布包袱,红糖、饼干、罐头放在最里头,烟酒靠着边,肥皂火柴压在底下,仔细拢好包袱绳,系得牢牢的,生怕路上颠簸磕碰坏了吃食。出了商店门,日头已经偏过正中,估摸快午后两点。她不敢多耽搁,心里记着干校的规矩,下午两点多,干校下山采买的拖拉机,会准时在山脚下路口接探亲家属。,!若是赶不上这趟拖拉机,就得独自顺着黄土梁徒步进山,翻沟爬坡,最少要走两三个小时,等摸到干校窑洞,天怕是都要擦黑了。她不敢慢步,背起包袱,脚步不由得加快,沿着土街往城南山脚下赶。路上黄土被晒得发烫,走一步起一缕浮尘,肩上的包袱压得肩头微微下沉。她一边赶路,一边心里还在犯愁。这些年在乡下插队,向来过得清汤寡水,每次来探父,都是饿着肚子来的,哪有过这么体面的东西。牛玥阿姨心细眼亮,父亲更是历经世事,一看这些糖点、罐头、烟酒,定然要追问来路。说是路上好心人接济?这话听着太虚浮,这年头人情凉薄,谁肯平白给陌生人这么多钱票吃食?若是说不清楚,反倒容易父亲猜疑,怕她走上歧路。她一路低着头走,眉头轻轻锁着,心里反复琢磨说辞,却越想越觉得为难。赶到山脚下路口时,远远就看见路边已经站了几个等着探亲的家属,都挎着布包、提着网兜,三三两两站在树荫下纳凉等候。不远处土路口空荡荡的,只等着干校拖拉机过来。乔红找了个偏静的墙根站下,把包袱放在脚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抬眼望着远处蜿蜒进山的黄土路,静静等着拖拉机的马达声响起。心事像身前的黄土梁,一层叠着一层,解不开,也绕不开。:()平凡的世界之王满银的躺平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