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天还未亮,但整个京师的官场,已经醒了。所有人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梦中扼醒,再无半分睡意。国公府的血,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的冰,那冲天的火光虽已熄灭,但焦臭的气味混杂着无法散去的血腥,依旧笼罩在京城的上空,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如同死神的低语。太和殿前。文武百官身着朝服,静立在冰冷的晨风中,等待着早朝。往日里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今日消失得无影无踪。死寂。一种足以让心脏停止跳动的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避开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那个须发皆白、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老者。太傅,杨维。三朝元老,帝王之师,更是天下读书人公认的“清流”领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太和殿那高高的门槛,仿佛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血洗,于他而言,不过是窗外的一场风雨。可他周围的官员,却能感觉到一股冰山般的气场,从这位老太傅的身上,弥漫开来。那是愤怒,被压抑到了极致的,足以焚天的愤怒。“陛下驾到——!”随着赵福全那尖利高亢的唱喏,所有官员精神一凛,齐齐跪伏于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万岁的声音,在今日听来,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朱平安身着玄色龙袍,缓步走上丹陛,面无表情地端坐于龙椅之上。他平静的目光,扫过下方跪伏的群臣。他看到了许多张面无人色的脸。他看到了许多双藏在谦卑姿态下的,惊恐的眼睛。他很满意。这,才是他想要的朝堂。一个听话的,懂得敬畏的朝堂。“众卿,平身。”“谢陛下。”群臣起身,整个大殿,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没有人敢开口,没有人敢与龙椅上那道平静的目光对视。国公府的人头,还热着。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彻大殿。“臣,有本要奏。”所有人心中一咯噔,循声望去。只见太傅杨维,手持象牙笏板,从队列中走出,不卑不亢地,站到了大殿中央。来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朱平安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讲。”杨维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去看龙椅上的皇帝,而是环视四周的同僚,声音铿锵有力,如洪钟大吕!“臣,弹劾陛下!”轰!这两个字,如同一道九天神雷,在太和殿内轰然炸响!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懵了!弹劾陛下?!疯了!这老头子是疯了!国公府的血还没干,他竟敢……他怎么敢?!“臣弹劾陛下,于国公府一案中,滥用私刑,枉顾国法,一夜之间,屠戮王氏满门数百口,其中不乏妇孺老弱!”杨维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悲愤!“陛下,国法者,国之基石!天子亦当与国法共治天下!”“王家有罪,当由三司会审,明正典刑!如此,方能彰显陛下之公正,服天下之心!”“可陛下,却纵容厂卫,行灭门之暴举!此乃霸道,非王道也!此举一开,国法尊严何在?人人自危,朝局动荡!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他高举着笏板,老泪纵横,对着龙椅,重重叩首。“为天下计,为万民计,为我大泰昌江山社稷计!恳请陛下,下罪己诏,安抚天下臣民之心!严惩此次滥杀无辜之厂卫爪牙,以正国法!”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声泪俱下。不少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文官,听得是热血上涌,感同身受,甚至有几名年轻的御史,已经准备出列附议。就在这时。一个阴恻恻的笑声,在大殿的角落里,幽幽响起。“呵呵……”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一身黑袍,气息阴郁的贾诩,缓缓从队列中走出。他甚至没有看杨维,只是对着龙椅,懒洋洋地躬了躬身。“陛下,臣也有一问,想请教请教杨太傅。”朱平安面无表情,微微颔首。贾诩这才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杨维,仿佛在看一个有趣的玩物。“杨太傅,刚才说,王家有罪,当由三司会审,对吧?”“然也!”杨维傲然道。“那敢问太傅,”贾诩的嘴角,咧开一抹森然的弧度,“当初陆家在江南拥兵自重,通敌叛国,意图谋逆之时,太傅的三司,在哪里?”“当北疆将士因军备被盗卖,浴血沙场,马革裹尸之时,太傅的国法,又在哪里?”“当王家在京城贪墨军饷,侵占民田,视人命如草芥之时,太傅你这位清流领袖,又在哪里?!”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贾诩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尖锐,一句比一句诛心!“你……”杨维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他指着贾诩,嘴唇哆嗦着,“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强词夺理?”贾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致的冰冷。“一群平日里食君之禄,却对国贼民蛀视而不见的废物!一群只会空谈仁义道德,却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蛀虫!”“如今,陛下亲冒矢石,远赴江南,为国锄奸!以雷霆手段,肃清朝纲!你们这些什么都没做的废物,反倒跳了出来,指责陛下杀人杀得不对?!”贾诩向前一步,那股毒士特有的阴冷气息,让杨维都下意识地退了半步。“杨太傅,我来告诉你什么叫国法!”“陛下,就是国法!”“陛下的话,就是最大的王法!”“至于你……”贾诩的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杀意。“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与陛下,谈论王法?!”“噗——!”杨维再也承受不住,一口老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他雪白的胡须与胸前的朝服。他指着贾诩,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屈辱。“竖子!竖子辱我!!”整个太和殿,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贾诩这番堪称恶毒的诛心之言,吓得魂飞魄散。这哪里是朝堂辩论?这分明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杨维这位三朝元老,清流领袖的脸皮,活活撕下来,再狠狠地踩在脚下!然而,不等众人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另一个温润如玉,却同样带着锋锐之气的声音,响了起来。礼部尚书荀彧,手持笏板,缓步出列,对着杨维,遥遥一拜。“荀彧,见过太傅。”他行的是晚辈礼,姿态无可挑剔。“杨太傅乃当世大儒,想必对‘礼’之一字,见解颇深。”“但荀彧有一事不明,还望太傅解惑。”荀彧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礼记》有云: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此乃旧礼。”“然,我朝太祖立国,便有明训: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此为新礼,亦为国朝之根本!”“王氏身为国公,世受皇恩,却知法犯法,罪加一等!陛下依法严惩,何错之有?”“太傅今日,却以‘刑不上大夫’之旧礼,来非议陛下遵‘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新礼,是何道理?”“究竟是太傅你,不懂礼法?”荀彧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还是太傅你,想用前朝的旧礼,来斩我朝的法度?!”轰!如果说贾诩的攻击,是撕破脸皮的毒骂。那么荀彧的这一击,就是从法理与道统的根基上,对杨维,乃至整个清流集团,发起的致命一击!这是诛心!更是要掘了他们的根!杨维的身体,晃了晃,他看着荀彧那张年轻而又俊雅的面容,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贾诩是疯狗。可眼前这个荀彧,却是能杀人于无形的,最锋利的刀!就在此时。龙椅之上,那道始终沉默的身影,终于动了。朱平安缓缓站起身,他甚至没有看地上那如同斗败了的公鸡一般的杨维。他的声音,冰冷而威严,回荡在太和殿的每一个角落。“杨维。”“朕的仁政,是分给江南万千无地农户的田契。”“是让景昌、云安两县百姓,家家有余粮的红薯土豆。”“是让天下商贾,得以公平交易的‘飞钱’。”他一步步,走下丹陛,那股君临天下的磅礴气势,压得满朝文武,尽数低头,不敢直视。“而不是给你们这些,一边享受着民脂民膏,一边却对百姓疾苦视而不见,只会空谈误国的所谓‘世家大族’的!”朱平安走到杨维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轻蔑。“你跟朕谈仁政?”“你也配?”:()六皇子别装了!你的锦衣卫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