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刻——“咔嚓——”一声脆响,如同骨骼松动的声响,从舟底深处传出。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边响起,震得沈算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噼啪”声,如同爆竹炸裂,如同骨节错位,从舟首传到舟尾,从龙骨传到甲板,从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整艘青铜古舟开始颤动,先是轻微的震颤,如同沉睡的巨人在翻身;然后是剧烈的抖动,如同地龙翻身,如同山崩地裂。“嗡嗡嗡——”震颤引发的嗡鸣声如约而至,从低沉到高亢,从单一到混杂,如同千百件乐器同时奏响,却毫无旋律可言,只有刺耳的金属摩擦和空洞的空间回响。紧接着,整个舟体产生了共鸣——龙骨、甲板、船舷、宫殿、门楼,每一寸船体都在以相同的频率震颤,震得空间都起了涟漪,震得周围的诡异黑气翻涌如沸。沈算猛然睁开双眼,目光如电,死死盯着青铜古舟的异变。只见整艘青铜古舟都在颤动,都在嗡鸣,都在共振,都在挤压。龙骨深处,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苏醒,正在舒展,正在挣脱千万年的束缚。锈迹被震散,化为缕缕青铜锈气,从船体的缝隙中喷涌而出;诡异黑气被挤压,从龙骨的裂纹中、从符文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逸散;铜色液体在共振中更加深入地渗入龙骨,填补每一道裂纹,加固每一处脆弱。古舟在呻吟,也在新生。在沈算的感知中,青铜古舟的龙骨仿佛活了过来——它不再是一根死寂的木头,不再是一段锈蚀的金属,而是一条沉睡万年的真龙正在缓缓舒展身躯。它在震散锈迹,在挤压体内的杂质,在重铸龙躯。“成了!”沈算忍不住击掌,从青铜椅上站起身,望着造化祭台的方向。火焰仍在燃烧,造化祭鼎仍在吞噬,黄铜色的瀑布依旧在倾泻,只是空间被共振扭曲得厉害,看得有些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水幕。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目光中既有欣慰,也有无奈。“这重铸龙骨,震荡除锈,怕是要耗时不少。”他喃喃自语,心中盘算着时日,“当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原本打算趁年前去蛮荒村落走一趟,实地看看那些迁徙后的乞儿们过得如何,看看十八座村落的建设进度,看看新成立的乞卫万人队的训练情况。如今这一耽搁,怕是难以成行了。再出去时,只怕已是年关将至,兽潮将起。那些饿了一年的妖兽,将再次席卷南荒,它们只知道往有血食的地方冲。也罢。沈算重新落座,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他却浑然不觉。视察村落的事,推到年后再说。无非是多等一个月,那些孩子不会跑,村子不会飞。墨隐和八大金刚把那边打理得井井有条,少他一个不少。眼下最重要的,是盯着龙骨修复的进度。外界,百修楼茶舍中,茶烟袅袅。周涛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抿了一口,看向对面始终埋头算账的钟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别事事亲力亲为呀。现在又不是当初,手下又不是没人。”周涛说着,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试图引起老友的注意,“钟财、钟进、钟诚,哪个不是能独当一面的?你该放手的就放手,别把自己累出个好歹来。”钟宇闻言,头也不抬,笔下依旧刷刷地写着:“他们终究还在成长阶段,做事难免有疏漏。我不看着点,心里不踏实。”“你呀,就是太执拗。”周涛摇头,也懒得再劝。他知道钟宇的性子,这些年沈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哪一件事不是经他的手?说他管事,不如说他管心。对钟宇而言,沈府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心血浇灌出来的,交给别人,他不放心。周涛话锋一转,语气随意了些:“你们蛮荒村落那边,建设得怎么样了?”钟宇终于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答道:“村落的城墙已全部完工。”“青石垒砌,灰浆灌缝,箭楼、垛口、瓮城,一应俱全。”“年后重心便要放在城内建设上了,街道、排水、库房、学堂、医馆……还有开荒种地,赶在春播前把田地平整出来。”“如此一来,防御压力当锐减不少。”周涛一笑,“城墙一立,心里就踏实了。剩下的就是慢慢磨,日子总会越过越好。”钟宇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向周涛:“周老哥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事了?”“老牛让我问问。”周涛也不绕弯子,“他问我,要不要他们蛮牛狩猎团协助一号蛮荒村落协防。”“要的话,他们就不回来了,留在村落里,帮着守一阵子。”钟宇了然地点点头,沉吟片刻,道:“替我谢过老牛好意。协防就不必了,乞卫们能应付。”“再者,狩猎团终究不是军中,规矩不同,勉强凑在一起,反而容易出乱子。”“行,我会跟老牛说。”周涛一点也不意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话说,‘乞卫’这个叫法,是不是该改改了?听着就别扭。”“哦?”钟宇来了兴趣,“那依周老哥所想,该怎么叫?”“蛮卫啊。”周涛理所当然地说,“蛮荒村落,守卫之军,自然是蛮卫。总不能都成城镇了,还叫‘乞卫’吧?那说出去多寒碜。”钟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有,旗帜也该有了。军旗、番号,一样不能少。”周涛越说越来劲,“什么叫正规军?那就是有名号、有旗帜、有建制。”“你堂堂沈府,麾下数十万儿郎,连面像样的旗帜都没有,传出去像什么话?”钟宇提笔,在账本空白处记下“旗帜”二字。“还有修行百艺之才,也要规范。”周涛滔滔不绝,“锻造的、炼丹的、制符的、阵法的,别统称乞卫了。匠徒、匠师、大匠师;药徒、药师、大药师;符徒、符师、大符师……分门别类,各有品级,该评的评,该升的升。”“让人家有奔头,有干劲儿。”:()青铜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