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好事。”钟源将手中的瓜子壳扔进碟子里,拍了拍手,“可以安稳一夜了。”他顿了顿,眉头却微微皱起:“可……这只是渡过了妖兽潮这一劫。”“如若进攻各府的妖兽潮无所收获,回潮时,难免会饿急群攻。”陈静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饿红眼的妖兽潮会更加可怕,而居于回潮路上的乞儿村落……想想就让她头皮发麻。那些村落建在深山老林之中,正是妖兽回潮的必经之路。若妖兽潮在前方无所收获,饿着肚子往回走,沿途的乞儿村落便成了它们眼中最肥美的猎物。“不用太过担心。”钟源见她脸色发白,连忙摆手,“这是最坏的情况。莫忘了,妖兽群是会自食的。饿到极点,它们会先吃同类。死掉的妖兽,也能喂饱不少。”“希望死掉的妖兽能喂饱妖兽潮,不然……”陈静没有说下去,但两人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乞儿村落既然已经稳妥,那咱们出去帮忙吧。”钟源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瓜子壳,“免得有心人联想到咱们在诡市。沈府的人一直不出面,总有人会多想。”“嗯。”陈静应声,将传讯玉符收入袖中,起身与钟源一同传送离开。光芒闪过,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密室石厅中。钟源出现在沈府后花园中,夜风扑面而来,裹挟着远处传来的喧闹声。那是百姓们在清理战场的声响——搬运尸体、清点战利品、修补破损的房屋。他深吸一口气,朝府门外走去。陈静则出现在偏,往百修楼后门走去。夜还很长,但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故而落霞城少了风声鹤唳。时间一晃而过,便是三天。三天里,落霞城如同一个重伤初愈的巨人,在喘息中缓慢恢复。城墙上的血迹被清洗干净,碎裂的垛口被重新垒砌,烧焦的城楼换了新木。街巷中的废墟被清理一空,破损的门窗被修补妥当,连那些被毒液腐蚀的路面也重新铺上了青石板。人们用三天的时间,将这座城池从战火的痕迹中一点一点地打捞出来。跨年夜,如期而至。夜幕降临,落霞城没有陷入黑暗,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家家户户门前挂起了红灯笼,连成一片红色的海洋,将整座城池笼罩在温暖的光晕之中。那些灯笼有大有小,有新有旧,有的糊着上好的红绸,有的只是用普通的红纸简单糊成——但每一盏灯笼,都是一户人家对平安的祈愿,对来年的期盼。街道上游人如织,人们成群,有说有笑。孩子们举着糖葫芦在人群中穿梭嬉闹,笑声清脆如铃;老人拄着拐杖,在家人的搀扶下慢慢走着,浑浊的眼中倒映着满街的红光;年轻的男女并肩而行,或低声细语,或相视而笑,脸上泛着比灯笼更红的光彩。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的硝烟味和烤肉的香气,混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温暖。卖糖炒栗子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生意好得忙不过来;酒楼的伙计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行,高声喊着“借过借过”;戏台子上锣鼓喧天,一出《五谷丰登》正唱到高潮,台下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繁华。这是落霞城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一个跨年夜。活下来的喜悦,冲淡了战死的悲伤;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人们更加珍惜眼前的烟火气。今夜不醉不归,明日再说明日的话。然而,若仔细看,便会发现那些笑容之下,藏着别样的东西。城东的富户区,红灯笼是最多的,也是最精致的。大户人家的门前还摆上了花灯,扎成各种形状——有金鱼跃龙门,有莲花朵朵开,有童子捧寿桃,一盏盏栩栩如生,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朱漆大门敞开,门内传出丝竹之声和推杯换盏的喧闹,宴席从正厅一直摆到了花园。客人们穿着锦衣华服,谈笑风生,说的都是哪家又发了战争财,哪家囤积的物资卖了个好价钱。一个小厮端着一盘烤乳猪从侧门跑进去,油水滴了一路,被路过的耗子舔得干干净净。城中的商铺也早早挂出了“贺岁打折”的招牌。布庄里堆满了新到的绸缎,首饰铺的柜台里摆着最新式的珠钗,连卖兵器的铺子都趁着跨年夜搞起了促销——“买一送一,送完为止”。门口排起了长队,多是些年轻的狩猎者,他们刚从战场上下来,兜里揣着刚发的赏钱和卖妖兽材料得来的玄石,正盘算着给自己换一把更好的刀。酒楼更是爆满。雅间早在一个月前就被订完了,大堂里挤满了散客,连楼梯口都摆上了临时加的小桌。店小二端着托盘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满头大汗,嘴上却不停地喊着“来了来了”。一坛坛好酒被搬上来,一碟碟好菜被端下去,觥筹交错间,有人高声谈笑,有人拍桌子划拳,有人已经喝得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嘟囔着“再来一壶”。可转过一条街,便是另一番光景。外西城的贫民区,红灯笼稀稀疏疏,有的门前挂了,有的门前没有。不是不想挂,是挂不起。一张红纸要五个铜板,够买两个馒头了。一个佝偻的老汉蹲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稀粥,粥里飘着几片菜叶。他的儿子死在了城墙上,儿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只剩他一个人。他喝了一口粥,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那户人家门前的大红灯笼,又低下头,继续喝粥。城南的小巷里,一个女人坐在门槛上抹眼泪。她的丈夫是个屠夫,三天前被飞行妖兽抓断了一条腿,被抬回来时已经昏迷不醒。药费花光了家里的积蓄,可人还是没醒过来。邻居送了一碗饺子过来,放在她脚边,她看了一眼,没有动。屋里传来孩子的声音:“娘,我饿。”她擦干眼泪,端起饺子,走了进去。:()青铜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