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扇门被焊死了。”大头的手指沿着焊缝摸了一遍,抬起头看着马权,“不是封死——是把撬开的门重新焊死。焊料是后来补上去的,材质和门板本身的合金不一样。焊缝里有气泡,焊接的时候很仓促,没等焊料冷却就连续堆了好几层。”他站起来,用手电筒照着门板与墙体之间的接缝。光柱沿着缝隙移动,在门轴的位置停住了。“门轴还在。铰链没被破坏——他们焊死的是门板和门框之间的缝隙,不是铰链本身。如果能破坏焊缝,门应该能被推开。但这合金……”大头用指节敲了敲门板,声音沉闷,几乎没有回响,“不是普通钢材。密度很高,硬度也很高。靠蛮力会很难,但不是不可能。”马权走到门前,独臂的手掌按在门板上。金属表面的温度还是那么凉——不是外界环境的凉,是材质本身的凉。铆钉排列均匀但不符合人类网格习惯的阵列在暗红应急灯光中泛着暗淡的反光。他试着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连最细微的晃动都没有。“焊缝有多深。”马权问。大头蹲下来,侧着头,用手电筒贴着门缝往里照。光柱从狭窄的缝隙里挤进去,照亮了里面粗糙的焊料堆积层。“至少三厘米。焊料堆得不均匀,有些地方更厚——可能补焊过不止一次。但焊料的硬度和门板本身的合金应该不一样。合金我们可能撬不动,但焊料本身是有弱点的——气泡、裂纹、冷却不均匀产生的内应力。只要能找到最薄弱的点,集中力量破坏那一处,整个焊接层就可能从那里开始撕裂。”“也就是说这里面有东西。”包皮蹲在地上,左脚踝的紫色还在,声音不大,“能被焊死两次的东西,要么特别值钱,要么特别危险。”谁也没接话,因为这话根本没法接。不管门后面是什么,他们都得过去。头顶的隔离舱已经被高温蒸汽灌满了,竖井里的岩蛛群还在墙缝里等着他们往回爬。后退早就不是选项了。十方把刘波轻轻放在墙角,站起来走到门前。他的右臂还吊在胸前——李国华给他固定的布条绑得很紧,右肩以下几乎完全不能动。但和尚没有看自己的右臂。他走到门前,用左手按在门板上,闭上眼睛。这一次十方停了更久。不是用残存的异能——经脉被遗迹压制之后金刚之身早就熄灭了。使用直觉。用这些年行走废墟极地,面对过无数扇门、无数面墙、无数个不能后退的时刻积累下来的直觉。半晌之后和尚睁开眼,左掌在门板上缓缓移动,停在一个位置。“这里。焊缝最薄。里面是空的——不是空间的那种空,是焊料里有个气泡,拳头大小。可以从这里破。”大头走过去,用手指摸到十方手掌按着的位置。金属表面的焊料纹理在指腹下稍微有些不均匀——极其细微的凹陷,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和尚说得对,这下面封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气泡,那就意味着这里的焊料层比其他地方都薄。是整条焊缝最脆弱的点。“我可以试试。”大头把腰间别着的那根金属管抽出来。这根管子从隔离舱格栅上拆下来,被刘波的蓝焰烧过,又被包皮拽出来,上面还残留着幽蓝液态能量干涸之后的污渍。他在手里掂了掂,把扁的那一头对准十方找到的气泡点,用力砸了下去。金属管砸在焊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焊料表面崩掉了一块,细小的碎屑溅在大头的脸上,但焊缝本身没有裂开。“没用。焊料比我想的更厚。气泡在下面——上面堆的焊料至少还有两厘米。这根管子太轻了”十方没有说话。他走到门前,左肩顶住门板,右手被布条吊在胸前无法发力。和尚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左肩上——不是用手推,是把整个人的重量砸上去。门板发出一声极沉闷的呻吟,门缝里的灰尘和锈屑簌簌往下掉,焊料表面出现了几道极其细微的发丝纹——但门依然没有开。和尚额头上青筋暴起,左肩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但门纹丝不动。马权走过去,同样用独臂顶住门板。他的左臂和十方的左臂同时发力——两个人,各废了一只手,用剩下的那只手顶着门。门轴发出更响的呻吟声——铰链生锈了,在两个人的体重下开始松动,但焊料还在撑着。焊料的强度不够,但它够厚。三厘米的焊料堆层不是靠两个人用一只手能撞开的。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窸窣声。不是从门后传来的——是从身后,从竖井的方向。包皮最先反应,他的听觉比任何人都敏锐。,!他猛地转头,机械尾翘起来,尾尖对准了声音的来源。暗红应急灯照亮了维修层尽头的地面——地面上多了一片涌动的东西,正从竖井底部沿着地面朝他们这边缓慢蠕动。不是岩蛛——岩蛛不会这么安静。那是更小的东西,密密麻麻的,像是某种被惊扰之后正在缓慢迁移的虫群。“后面有东西。”包皮的声音压低,“不是岩蛛。可能是被刚才那声砸门惊出来的。它们还在观望——暂时不会过来,但不会等太久。”“多久。”“不知道。但它们在往这边挪。”马权看了一眼维修层另一头那片涌动的东西,然后转过头来。“继续。”刘波在墙角动了一下。不是那种昏迷中无意识的抽搐——是醒了。他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骨甲的碎屑随着他撑起身体的动作簌簌往下掉。他还很虚弱——在管道口释放蓝焰烧掉卡住入口的金属管之后他再次陷入了昏迷,脸上的血色比之前更少,嘴唇发灰。但他看着门前的情景,看着十方和马权用各自剩下的一只手在对抗那扇纹丝不动的门,没有说话,只是从地上抓起一把灰尘,洒在门轴裸露出来的铰链上。灰尘落在铰链上,没有滑落——锈蚀的金属表面已经粗糙到了显微镜级别,每一粒灰尘都能嵌在锈层的沟壑里。铰链锈得很厉害。不是表面锈,是深度锈蚀——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没有被润滑过的金属关节,内部锈层的厚度已经超过了金属本身。这意味着它不灵活,但也意味着它有缝隙——锈层的缝隙。刘波把手按在铰链上。掌心里渗出极其微弱的蓝焰——不是在隔离舱里烧金属管那种尽管微弱但仍能聚成形焰的火苗,而是更小、更暗的、像打火机快没气时最后那一小簇淡蓝微光。刘波用蓝焰沿着铰链的缝隙一点一点烧过去。不是在烧金属本身,是在烧缝隙里面的东西——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干涸润滑油残渣、灰尘、锈屑。这些东西在蓝焰的极低温灼烧下开始融化,从固态变成黏稠的液态,从铰链缝隙里淌出来。铰链冒出一缕极细的白烟。刘波掌心里的蓝焰熄灭了。他整个人晃了一下,被重新赶到的十方用左手扶住。“够了。”十方把他架回墙角,重新靠墙坐下。马权重新把左掌顶住门板。“再来。”十方站到门的另一侧。他没有用右臂——右臂还吊在胸前,李国华绑的布条勒得很紧。十方把左肩抵在门板上,膝盖微弯,把整个人的重心压上去。马权和他同时发力。不是推——是撞。用整个人的重量去撞。第一次,门板发出沉闷的呻吟,焊料表面崩掉了一块碎片。第二次,门板往后震了一下,极其微小的位移——可能只有几毫米,连肉眼都看不出来,但能感觉到。门缝里的灰尘和焊料碎屑簌簌往下掉。第三次,门板与墙体之间的缝隙里突然炸开一声极其尖锐的金属撕裂声——焊料气泡的位置崩了。气泡上覆盖的焊料层在反复撞击下终于承受不住应力,从中间裂开。但门还是没有打开。气泡裂了,焊缝断了一截,但门板和门框之间还有残余的焊料在撑着。包皮站了起来。左脚踝还在发麻,整个脚掌落地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的机械尾还能用。刚才在竖井里夹岩蛛磨损了尾尖关节——精准度从格栅拆卸时的齿轮崩牙开始,到管道攀爬时的反复撞击,再到刚才夹岩蛛时的极限操作,一直在降。现在还能不能完成需要极高精准度的动作,他自己也不确定。但包皮还是走了过去,把尾尖伸进了焊缝裂缝里。“继续推。一点点就行。”末了又补了一句,声音短促而僵硬,“撑得住。”马权和十方继续发力。两个人的重量压在门板上,合金板在压力下与墙体之间撑开了一条极窄极窄的缝隙——窄到只有包皮的尾尖能塞进去。尾尖在缝隙里缓慢地调整着角度,每调整一点点,关节里那个崩掉的齿牙就会在传动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刮擦声——不是金属在金属里正常转动的声音,是齿面缺失之后硬咬合发出的不稳摩擦。包皮额头沁出冷汗。不是疼——是太慢了。他的尾尖曾经是整支队伍里最灵活的工具,能开锁、拆炸弹、从尸体上摘戒指而不惊动任何东西。现在连最简单的“探进去、找角度、卡准焊缝内壁”都要用尽他全部注意力。然后他找到了那个点。尾尖卡住了焊料层的另一侧内壁——从外面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他深吸一口气,尾尖发力往外撬。焊料层内壁承受了从外侧撞击和从内侧撬动两个方向的力,气泡裂缝从中间开始迅速往外延伸——焊料堆层被撕裂了。,!门板和门框之间的最后一道屏障崩开了。门没有立刻打开。但铰链松动了——刘波的蓝焰烧掉了铰链内部积攒多年的残留物,十方和马权的体重反复撞击让锈死的铰链关节在摩擦中开始松动。焊料崩裂之后,门板失去了最关键的固定力。马权把左掌再一次顶上门板。“最后一次。”两个人的体重第三次撞上去。门板发出一声沉重的、像叹息一样悠长的金属呻吟。铰链的锈层被强行扭开,露出里面银白色的金属本体。门缝撑开了——先是极细的一条线,然后慢慢加宽,暗红应急灯光从门缝挤进去,照见了门后一段向下延伸的螺旋阶梯。不是铁锈的颜色,也不是混凝土,而是一种泛着暗淡荧光、仿佛矿物本身在发光的材质。马权和十方同时松手。门板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缓慢敞开,直到完全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声。门后涌出来的空气很冷,冷得每个人呼出的气息都在唇边凝成白雾。螺旋阶梯向下延伸,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底。墙壁上嵌着某种极其暗淡的荧光纹路——不是“源心”那种幽蓝色的、脉动的光,而是更古老的、更微弱的、像矿石本身在发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不是霉味,不是铁锈味,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干燥与腐朽混合的气息。没有人说话。马权把刘波从墙角架起来——刘波比之前更虚弱了,但他推门时用掉的那一丝蓝焰现在正在缓慢恢复,至少能撑着站起来了。火舞撑着右腿站起来,左腿拖在身后。大头把金属管重新别回腰间,用手电筒照着门后墙上那些荧光的纹路——它们像是某种文字的残余,但磨损得太厉害,几乎完全无法辨认,只能看出它们与门外的刻蚀符号属于同一文字体系,年代非常古老。包皮从门边退开。机械尾垂在身后不再动了——这一节段的关节在刚才的极限卡位中终于承受不住,尾尖最后一截彻底停止了响应,软绵绵地耷拉着。精准度又降了,再降多少他已经不想知道了。现在不是算这个的时候。门里面,螺旋阶梯的深处,有一阵极低沉的嗡鸣声正从最底部缓慢地涌上来。不是威胁——是某样东西还在运转。在这扇被焊死了太久的门外等了无数个昼夜之后,门终于开了。:()九阳焚冥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