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入口暴露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听见了一种声音——不是从管道里传来的,是从舱壁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持续的嘶嘶声,像什么东西正在金属夹层里缓慢流动。大头把手掌贴在舱壁上,金属的温度比刚才又高了一点。“预热加速了。”他说,声音很低,但每个人都听见了。“蒸汽主管道已经在加压。等加压完成,高温蒸汽会从所有出口同时灌进来。”“多久。”马权问。大头的嘴唇动了动。他看着天花板上那几盏昏黄的应急灯,那些灯的颜色正在从昏黄变成一种病态的橙红——不是灯泡本身的颜色在变,是舱室里的空气温度升高之后,光在热空气中的折射率变了。“五分钟。最多五分钟。”马权蹲下来,把小月放在通风管道入口旁边。管道很窄,黑黢黢的,干涩的灰尘气味从里面涌出来。他把手伸进去试了试——管壁是金属的,表面全是经年累月积下来的锈屑,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纸。“小月,你最小,先走。顺着管道往前爬,不要停,不要回头。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爬到尽头如果是死路就停下来等我们,如果有出口就先出去。记住了吗。”小月点了点头。她把母虫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母虫还是灰扑扑的,触角软软垂着,没有任何反应。小月把它重新放进口袋里,然后趴下来,双手撑着管道入口的边缘,身体一点点缩进那条窄得只能容纳一个孩子的黑暗里。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管道拐弯的地方,只剩下极轻微的、衣服摩擦金属管壁的沙沙声。几秒后,声音也消失了。“包皮。”马权站起来,“机械尾还能用吗。”包皮从墙角走过来,蹲在格栅旁边。他活动了一下机械尾,尾尖卷起来又松开——关节发出的咔嗒声比之前在控制室里更涩了,精准度不知道又降了多少。但尾尖还能动。包皮卷起地上那根砸弯的金属管,试图用它当撬棍卡住格栅边缘的缝隙。但管道入口的金属框架比格栅本身更难撬——那些锈蚀的螺丝已经崩飞了,剩下的金属框架是整个浇铸在舱壁里的,不是靠蛮力能拆掉的。大头蹲在旁边,用手指沿着框架摸了一圈。框架和舱壁之间有一圈密封垫——那东西本来是橡胶的,经过这么多年已经完全硬化了,变成了灰白色的、一捏就碎的东西。他在密封垫上找到了一处裂缝,手指能探进去摸到框架后面的一小截空隙。“这里。密封垫老化开裂了。如果能从裂缝处撬开,整圈垫圈就能被剥下来。格栅框架就能整体卸掉。”包皮的机械尾伸过来,尾尖探进那道裂缝里。关节发出极细微的咔嗒声——尾尖在调整角度。这道裂缝很窄,比之前在迷宫里被十方撑开的那个裂缝窄得多,只能塞进尾尖最细的那一小截。包皮咬紧牙关,额头上的汗顺着防毒面具的边缘往下滴。机械尾的尾尖在裂缝里一点一点往里探,关节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生锈的铰链在强行转动。裂缝扩大了——密封垫在尾尖的撬动下开始剥落,灰白色的碎片簌簌往下掉。但尾尖突然滑了一下——不是包皮没控制好,是机械尾的神经接口延迟又发作了。尾尖从裂缝里弹出来,在金属框架上刮出一道尖锐的响声。“妈的。”包皮骂了一声,把机械尾收回来,甩了甩,重新对准那道裂缝。精准度又降了。尾尖的每一次细微调整都变得更吃力,关节发出的摩擦声越来越大,像一台没有上油的发动机在强行转动。但他的尾尖再次探进了裂缝里。十方把刘波放在地上,走过来。和尚没有说话,只是蹲在包皮旁边,伸出那只被黏液腐蚀得起满水泡的手,用手掌按在格栅框架的另一侧。和尚没有异能了——金刚之身的光晕早就在通道里被压制得彻底熄灭了。但他还有骨头。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青筋从皮肤下暴起。框架在他掌下纹丝不动——这东西不是靠人力能掰动的。“大家一起来。”十方说。马权走过来,独臂的五指扣住框架下方。两个人的力量同时加上去——框架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边缘翘起了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一点点。密封垫的裂缝在包皮的机械尾撬动下终于开始大面积剥落。灰白色的碎片一块一块掉下来,露出框架和舱壁之间越来越宽的缝隙。然后尾尖又滑了一下——这次不是延迟,是关节卡住了。机械尾的第三和第四节之间的传动齿轮崩了一个齿牙,尾尖在裂缝里突然失去了控制,整条尾巴猛地往反方向弹,啪地抽在包皮自己的后背上。,!包皮闷哼一声,没有停。把机械尾重新稳住,尾尖重新找准了裂缝的位置。“快点。”大头说。他一直在盯着天花板上的应急灯。灯光的颜色已经从橙红变成了暗红——预热温度正在逼近临界点。墙壁深处传来的嘶嘶声越来越响了,蒸汽主管道里的压力在飙升。裂缝终于被撬开了。整圈密封垫从框架上剥落下来,掉在地上碎成一堆灰白色的粉末。格栅框架和舱壁之间的空隙暴露出来——只有不到两厘米宽,但足够把整根金属管插进去当杠杆。包皮把砸弯的金属管插进空隙里,十方和马权同时用力——框架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呻吟,终于从舱壁上被整体卸了下来。通风管道入口完全暴露了。管道直径比格栅本身略大一点,大概不到半米——对于成年人来说太窄了,但侧着身体挤进去还是可以做到的。但金属管砸弯了——刚才撬框架时用它当杠杆,尾端被压弯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卡在管道入口边缘怎么也拔不出来。拔不出来意味着它挡在入口处,把本来就不够宽的管道又占掉了一小半。包皮用力拽了两下,金属管纹丝不动。刘波睁开了眼睛。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醒的。他的眼皮动了很久才完全睁开——不是昏迷中那种无意识的颤动,是真正醒过来的、有意识的睁开。骨甲的碎屑从他身上掉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极细微的簌簌声。他侧着头,看着通风管道入口。看着那根卡在入口边缘的金属管,看着包皮正在用力拽它的机械尾,看着大头盯着天花板上越来越红的应急灯。然后他撑起了身体。不是用手撑的——他的手臂在骨甲碎裂之后就几乎抬不起来了。他是用肘关节顶着地面,一点一点把上半身从地上撑起来的。骨甲的碎屑簌簌往下掉,辐射灼伤的创口重新裂开,渗出淡黄色的液体。十方想过来扶他,但刘波摇了摇头。他爬到通风管道入口前面,伸出那只还残留着幽蓝结晶的右手,按在那根卡住的金属管上。蓝焰亮起来了。不是那种冲天而起的炽热蓝焰,也不是那种凝聚成针的凝实能量束。是极其微弱的、像风中烛火一样忽明忽暗的蓝光,从刘波的掌心里涌出来,裹住那根金属管。蓝焰在金属管表面缓慢燃烧——不是在烧金属本身,是在烧管道内壁上残留的锈蚀和沉积的腐蚀物。那些东西在蓝焰的高温下开始融化,从固态变成黏稠的液态,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刘波的嘴唇发白。他咬紧牙关,掌心里的蓝焰又亮了一点——金属管周围的舱壁也开始变红,锈蚀层在高温下剥落,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金属本体。金属的导热性让整根管道都开始发烫,包皮握着另一端的手被烫得缩了一下。然后金属管松动了——不是被火焰烧断了,是管道内壁上那些把它卡住的锈蚀物被烧干净了。包皮用力一拽,金属管从管道入口里拔了出来。通风管道完全暴露。刘波掌心里的蓝焰熄灭了。他整个人往后仰倒,被十方接住——嘴里全是血,眼眶里也渗着血。但他看着马权的眼睛是亮的。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马权看懂了那口型——“走。”格栅框架被卸掉的瞬间,舱室里所有的应急灯同时变成了红色。不是那种昏黄的、发暗的红——是刺眼的、闪烁的、像警报一样的猩红。墙壁深处传来的嘶嘶声突然变大了,大到不需要贴在舱壁上就能听得清清楚楚。蒸汽主管道的加压已经完成了。高温蒸汽正在从中央锅炉房沿着管道分支涌向每一个隔离舱。广播在同一时刻炸响——不是之前那种干净得不像话的合成语音,是尖锐的警报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拼命敲一面破钟。“警报。隔离区灭菌程序已进入最后阶段。高温蒸汽将在三十秒后释放。请所有人员立即撤离。重复。高温蒸汽将在三十秒后释放。”“三十秒!”大头喊道。他一把抄起地上那根刚拔出来的金属管——管壁还是烫的,烫得他手掌上的皮肤滋滋作响,但他没有松手。马权把小月推进管道里——她已经爬出一段距离了,管道的黑暗里能看见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眼睛里倒映着应急灯的红色闪光。“继续爬。不要停。”火舞撑着那条还能动的右腿,侧身挤进管道。她的左腿机械关节在进入管道时卡了一下——关节处的青烟还没完全熄灭,塑料烧焦的气味在狭窄的管道里格外刺鼻。她用右腿蹬着管壁,硬把自己推进去了。十方把刘波重新背到背上,蹲下来,用肩膀先探进管道,然后整个人缩进去。,!和尚的手臂上那些被黏液腐蚀的水泡在狭窄的管壁上摩擦破裂,透明液体混着血蹭在锈蚀的金属表面,但他没有出声。“阿昆。”马权说。阿昆把铁管从手里放下——那根他从废墟里捡来、一直拄到现在的铁管,轻轻放在地上。他把李国华推上管道入口,老谋士侧着身体挤进去——右眼完全看不见,左眼被晶化冻住,但他用那只还能感光的耳朵听着管道深处的回声,判断着方向。阿昆跟在他后面挤进去。“包皮。大头。”大头把烫手的金属管塞进怀里,侧身挤进管道。包皮最后一个——他的身体挤进去了,但机械尾在管道入口卡了一下。尾尖关节上那道新的凹坑在应急灯的猩红光芒里泛着银白色的光泽。他用力一挣,机械尾从入口边缘弹进去。舱室天花板上,应急灯突然全部熄灭了。不是断电——是高温蒸汽涌进了舱室。蒸汽比空气重,从天花板上的排气口灌进来,遇到冷金属瞬间凝结成白雾。白雾翻滚着往下沉,整个舱室变成了一个正在被热云填满的玻璃缸。马权最后一个进入管道。他侧着身体挤进那条窄得令人窒息的黑暗里,独臂撑着管壁往前爬。锈蚀的金属表面刮过他的衣服、肩膀、后背,每挪动一寸都能感觉到管壁的粗糙。身后,蒸汽灌入舱室的嘶嘶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那声音不像气体,更像某种活的、饥饿的东西在追着他们跑。热气从管道入口涌进来,烫得他后背发紧。马权没有回头,只是往前爬。管道的黑暗里只剩下呼吸声——急促的、艰难的、在狭窄金属空间里被放大成回音的呼吸声,和远处越来越远的蒸汽嘶鸣混在一起。:()九阳焚冥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