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透。
沈寂站在猎场小屋的窗前,指尖抵着冰凉的玻璃。灰白的雾从山谷里漫上来,远处的松林看不清了。草地上结着露水,在黯淡的晨光里泛着一点光。她对着玻璃呵了口气,白雾很快散开,只留下一道极淡的水痕,像没存在过。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落在地板上传来轻微的咚咚声。
“醒了?”谢寻的声音从雾里传来。
沈寂没回头。
“嗯。”
谢寻走到她身侧,也望向窗外。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再说话,只有窗外的风卷着雾,轻轻撞在玻璃上,发出细不可闻的声响。
门被敲响了。
是猎场的侍从,站在门口微微躬身,脊背绷得笔直,连低头的弧度都带着训练过的妥帖。
“小姐,老爷请二位过去用早餐。斯宾塞先生一家到了。”
沈寂点了点头。
侍从躬身退了下去,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又恢复了之前的静。
谢寻侧头看了她一眼。
“斯宾塞先生?”
“父亲的朋友。”沈寂的声音很淡,“每年这个时候会过来围猎。”
谢寻没再问。
主屋大厅里已经有了说话声,每一句都是压着的得体的音量。
长桌铺着米白色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里泛着柔和却冰冷的光。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木柴偶尔发出一声轻响,把整个房间烘得暖融融的,却驱不散空气里那层让人窒息的紧绷感。
父亲坐在主位,正和身侧的男人说话。男人五十来岁,穿深绿色粗呢猎装,气色红润,笑起来带着老派贵族的虚伪客套。
继母坐在父亲右手边,穿着深灰色羊毛裙,长发绾在脑后,正和旁边的斯宾塞夫人寒暄,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表现得恰到好处,没有一丝讨好却也不会让人觉得疏离,一切把握得都太妥帖了,妥帖到让人以为她本就属于这里。
“艾丽西亚,谢寻,”继母抬起头,朝她们露出那副标准性的浅笑,“过来坐。”
沈寂点了点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谢寻挨着她落座。
早餐端了上来,烤面包,煎蛋,培根,热红茶。沈寂看了一眼,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也一样。
父亲和斯宾塞先生在聊猎场的事,去年的鹿群,等会儿要去的北坡,偶尔也提两句最近的股市。沈寂听着,茶已经凉了,她也懒得叫人换。
“听说艾丽西亚去年猎了头很不错的雄鹿?”斯宾塞先生忽然看向沈寂,语气带着客套的夸赞。
父亲放下咖啡杯,杯底轻磕了一下瓷盘。
“她十二岁就跟着我进猎场了。”他说。
斯宾塞先生看了沈寂一眼,“那难怪。”
说话间,他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谢寻,手指在咖啡杯的杯耳上慢悠悠转了半圈,没再多说什么。
斯宾塞先生笑了笑。
“那今天可得让我们开开眼。”
沈寂没说话,垂着眼搅了搅面前凉透的红茶,茶勺碰着杯壁,发出极轻的声响。
早餐过后,马已经备好了。
门口站着七八个随从,穿着统一的粗呢猎装,垂着手站在门廊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一样轻。父亲走在最前面,斯宾塞先生在他身侧,继母和斯宾塞夫人跟在后面——她们今天只去山顶的观景台喝茶,不进猎场。
沈寂策马靠近谢寻,压着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