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老眼中露出激赏:“史女士好眼力!这正是我关注此卷的关键!此卷本身,唐写宋刊合裱,或许出于偶然。但这两处批注,尤其是后一处,提出以《伤寒》法合《千金》方,治疗妇人经期感寒瘀热之证,却体现了中医学术史上一个非常重要的思想脉络——‘博采众方’与‘专精辨证’的结合,即‘博’与‘约’的统一。”
他请众人重新落座,缓缓道来:“老夫一生研医,深感中医传承中有两大宝藏,一为《伤寒杂病论》,创立六经辨证体系,理法方药一线贯穿,如兵家之阵法,严谨森然,是为‘约’,是深度,是规矩;一为《千金要方》《千金翼方》,搜罗宏富,兼容并包,强调‘大医精诚’,灵活变通,尤重个体差异、情志调摄、食养预防,是为‘博’,是广度,是变通。”
“后世医家,或宗《伤寒》,强调‘方证对应’,一丝不苟;或法《千金》,善于化裁,圆机活法。二者时有争鸣,互有褒贬。宗《伤寒》者,或讥《千金》驳杂不纯;法《千金》者,或谓《伤寒》拘泥古方。”唐老叹息,“其实,何须对立?孙思邈本人便是博极医源、勤求古训的典范,他岂会不读《伤寒》?仲景立法垂范,又岂是拒绝后世发展?真正的大家,必然博观约取,既能深入仲景堂奥,把握疾病演变之普遍规律;又能跳出框架,如孙真人般心怀众生,因人、因时、因地制宜。”
他指向那卷古籍:“这不知名的批注者,便是这样一位实践者。他在读到《伤寒》蓄血证时,想到妇人特殊生理,联想到《千金》温经汤的立意,提出融合思路。这便是‘活’的医学!此卷珍贵,不仅在于版本,更在于这穿越时空的学术思考与融合尝试!”
秦远听得心潮澎湃:“唐老所言极是!玉和堂传承中,也强调‘守正创新’。‘守正’,便是守住如《伤寒论》所代表的辨证论治核心精神与规范;‘创新’,便是在此基础上,吸收如《千金方》等百家之长,结合现代疾病谱变化、患者身心特点,灵活化裁。没有‘约’的深度,易流于浅薄杂乱;没有‘博’的广度,易陷入僵化教条。”
史云卿点头:“临床所见,许多慢性复杂疾病,往往非单纯一证一方可解。需如《伤寒》般,辨明病机层次、传变趋势;又需如《千金》般,兼顾患者体质偏颇、情志状态、生活习惯,甚至食疗、导引等多方面调理。二者结合,方能标本兼顾,身心同调。”
唐老大喜:“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老夫拍下此卷,一是为保存这份跨越唐、宋、及后世批注者的医学思考实物;二也是想寻找能理解这份‘博约合一’精神的同道。今日得遇玉和堂传人,甚慰!”
他起身,郑重道:“秦先生,史女士,此卷,我想与玉和堂共同保管研究。它不应深锁库房,而应在真正懂它、用它的医者手中,焕发新的生命力。不知意下如何?”
这提议出乎意料。秦远肃然起立:“唐老厚爱,晚辈惶恐。如此重宝,玉和堂定当竭尽所能,善加保护、深入研究,并将其蕴含的‘博约合一’思想,践行于临床,传承于后学。”
“好!如此,我便放心了。”唐老抚须大笑,“另外,老夫还有一不情之请。我有一故友之孙,患一怪疾,遍访名医,疗效不彰。其病复杂,似涉《伤寒》六经,又兼《千金》所言之种种情志、杂病。不知可否请玉和堂,以此‘博约合一’之心法,一试?”
古籍之争,终化为医道之合。而新的病例,又将是一场对“博”与“约”智慧的实践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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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破局:寒热往来少年与“博约处方”
三日后,患者来到研医草堂。是一位十七岁的少年,名叫韩澈,正在读高三。他身材高瘦,面色苍白,眼神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和烦躁。由母亲陪同前来。
韩母愁容满面:“唐老,秦大夫,史大夫,这孩子……从去年秋天开始,就像变了个人。一会儿怕冷,裹着厚被子还哆嗦;一会儿又燥热,穿单衣还冒汗。体温量着正常,可他自己感觉忽冷忽热,一天能反复好几次。胃口差,吃什么都味同嚼蜡,有时便秘,有时又腹泻。最关键是情绪,特别暴躁易怒,为一点小事就摔东西,但有时又沉默寡言,躲房间里一天不出来。晚上睡不着,睡着了也是乱七八糟的梦。去医院查遍了,从内分泌到神经科,都说没大问题,顶多是‘植物神经功能紊乱’,开了谷维素、维生素,还有安神的中成药,效果……你们看,人越来越瘦,学习也一落千丈。”
韩澈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对母亲的叙述既不反驳,也不认同,仿佛置身事外。
秦远仔细望诊:少年唇色淡,舌尖红,苔薄黄微腻。闻诊间,其呼吸稍促,身上隐隐有股郁热之气。
史云卿请韩澈伸手诊脉。脉象左弦细数,右关濡弱。触其手心,汗出而凉;抚其额头,温度正常却自觉“发烫”。
“韩澈,”秦远温声问,“你自己感觉,怕冷和怕热,哪个更明显?有没有规律?比如早上冷,下午热?或者心情不好时容易发作?”
韩澈抬眼看了秦远一下,又垂下,闷声道:“没有规律。说不准。有时候觉得心里有一股无名火窜上来,全身就燥热,想发脾气;火发完了,或者憋住了,又觉得从骨头缝里冒寒气,心也往下沉……冷和热,好像跟外面温度没关系,跟我自己有关。”他难得说这么多,声音里带着困惑和痛苦。
“学习压力大吗?和同学、家人关系如何?”史云卿问。
韩澈沉默良久,才道:“压力……大吧。不过大家都大。没什么。就是……觉得没意思。什么都不想做,又害怕做不好。烦。”
韩母在一旁抹泪:“他以前很开朗的,喜欢打球,朋友也多。去年他最喜欢的姥姥突然病逝,他没能见上最后一面,之后就这样了。我们也开导他,他也说过去了,可人就是越来越闷……”
情志郁结,肝失疏泄,枢机不利。秦远心中已有初步判断。这病机,颇似《伤寒论》少阳病之“寒热往来,胸胁苦满,默默不欲饮食,心烦喜呕”,但又不全同,夹杂了明显的情绪抑郁和躯体化症状。同时,患者少年之体,脾胃已显虚弱,又有热扰心神之象,病机复杂,非单纯小柴胡汤可解。
唐老此时开口:“此证,确有少阳枢机不利之象,然其情志抑郁、纳差便溏、瘦弱乏力,又有太阴脾虚、心神失养之候。寒热往来,非纯系外邪,更多是内伤七情,导致气机逆乱,阴阳失交,营卫不和。单纯和解少阳,恐难奏全功。”
史云卿补充:“《千金要方》中,极其重视情志致病,有大量安神定志、解郁宁心的方药,如甘麦大枣汤、百合地黄汤、温胆汤等,且用药轻灵,注重调和,兼顾脾胃。孙真人言:‘凡心有所爱,不用深爱;心有所憎,不用深憎——并皆损性伤神。’强调情志平和为养生治病之本。”
秦远脑中飞快整合:以《伤寒》六经辨证为‘约’,框定病位(少阳、太阴、少阴心)、病性(寒热错杂、虚实夹杂)、病势(枢机不利、气郁化热、脾虚湿蕴);以《千金》博采众方、身心同调思想为‘博’,灵活选方用药,兼顾疏肝解郁、清热除烦、健脾和胃、养心安神。
他沉吟片刻,道:“我拟一方,请唐老、师娘指正。”
“立法:和解枢机,疏肝清热,健脾安神。”
“处方:以小柴胡汤合栀子豉汤为底,和解少阳,清宣郁热;合《千金》温胆汤(去枳实,加茯苓、远志、石菖蒲)化痰热,宁心神;合《千金》甘麦大枣汤养心缓急;再加焦三仙开胃,绿萼梅、合欢花(取自残卷思路)疏肝解郁。此方寒温并用,攻补兼施,理气不忘扶正,清心兼顾和胃。”
唐老听罢,细细品味:“妙!小柴胡调少阳枢机,栀子豉汤清胸膈郁热,是《伤寒》法度,抓住‘寒热往来、心烦’主证。温胆汤化痰宁心,甘麦大枣汤养心缓急,是取《千金》安神定志之妙。焦三仙护胃,绿萼梅、合欢花疏情志,更是灵活化裁。既守仲景辨证之严谨,又得思邈用药之圆活,且贴合少年情志内伤、脾胃已弱之体。可试!”
史云卿也点头认可。
韩母虽不懂医理,但见几位大夫讨论细致,考虑周全,心中燃起希望。
韩澈听着这些关于自己病情的讨论,那些“郁热”“枢机”“情志”等词汇,仿佛为他混乱的身心感受提供了某种解释框架,一直紧绷抗拒的肩背,微微松弛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