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太说,梵杀了自己的叔叔。
荔妩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她记得有一次,梵诺告诉她:叔叔是个对他管教十分严厉的人。
小时候他不听话,叔叔就会把他带到一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恐怖建筑里,让穿着白衣服的人将他捆在椅子上,用沾着血的电钻和钳子威胁他。
荔妩瞠目结舌的时候,梵诺忽然笑了。说:“这么心惊胆战做什么?只是看牙医,你不看牙医吗?”
对叔叔开这种玩笑,他理应是很喜欢叔叔的。他经常提起叔叔,哥哥,还有姑姑,却很少提起父亲。
现在荔妩知道了,他的叔叔就是那位印在大额钞票上的奥古斯塔将军。
奥古斯塔将军确实已经死了。联邦护持大将军,死时却密不发丧,只有一个简单的讣告,连遗体都未开放让民众送别和瞻仰。
这其中无疑有着某些隐情,萝拉曾经提过一嘴,但是被打断了。荔妩现在很想穿越回当时,摇着她让她把没讲完的八卦一口气说完。
和开门进来的梵诺对视,她有些尴尬。就是那种背地里说坏话被抓包的尴尬,但说实在的,说他坏话的是以太,而她只是个被牵连的无辜。
“没什么,你听错了。”荔妩开口。
梵把她的外套放在椅背上,转身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长腿交叠,背稍稍往后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大氅漆黑的褶皱堆叠在沙发里。
荔妩很熟悉他这幅姿势,以往在审讯室里,他露出这种神态时,她就不会太好受了。
因为这种时候,他对他问的问题已经有了心知肚明的答案。
“可以继续,就当我不存在。我也挺好奇我有多恐怖的。”梵诺微微笑了起来,露出一点森白的齿尖。
这个笑容让他显出一种分外的纯真,而某种残酷正从这种纯真中显露出来,那像孩童揪掉盛夏树底鸣蝉的透翼时会露出的笑。
以太自然体会不到荔妩心情的幽微。祂是按照程序运转的人工智能,而且有强烈的夹枪带棒意图。
祂便继续说了。
“杀死奥古斯塔这件事是事实,我无意探究你们家族的隐秘,不过你应该确实有某种反人类的嗜血基因吧?你现在还会梦见十二岁那年的蝶乡吗?那座被你屠戮一空的城池?”
“你把总督的脑袋从他脖子上拧下来的时候,他那位和你同龄的儿子应该正躲在桌子下瑟瑟发抖呢。”
“对旧人类的厌恶更不必多说。如果把新人类和旧人类视作不同的种族,你简直是个种族歧视者。你甚至在十五岁那年亲手杀死过一个男人,一个像荔妩一样的旧人类。那个瘦弱的老头在你手下哀求的时候,你心软了吗?我猜没有,否则你就不会把他的尸体挂在人来人往的中央大街示众,连他最后的尊严也要剥夺。”
“你和联邦宗教势力最鼎盛的纯血密教之间存在极为尖锐的矛盾,你身上背负数条杀人的指控,但这些所谓的污点对你顺利成为威慑司的总司没有一点阻碍,因为你的家族在熔铁城只手遮天,而你是这片天地里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不是吗?”
以太的发言简直像连珠炮,不断朝着梵诺开火,那些秘密祂敢说荔妩都不敢听。
如果以太有实体荔妩会担心祂马上要脑袋分家。
可祂只是一串数据,因此无法无天。
“你不必为自己犯下的错承担任何责任,因为从出生那刻开始,家族就已经为你铺好康庄大道,你只需要沿着红毯走上宝座就行了。”
以太说。
“你这残忍、傲慢、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
掷地有声,字字铿锵。
但想到这指摘本身就是一个人工智能所发出的,其实有点滑稽。
荔妩隐隐不安。而更不安的是,梵诺对此一点驳斥没有。他只是坐在沙发上,无聊地把玩着戒指,只是气场有些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