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荒原,是时间遗忘之地。朔风卷着粗粝的沙砾,日夜不息地打磨着这片大地。秋荷走在队伍最前,脚踩在混合着碎石与干土的硬壳上,发出极轻微的、几乎被风声吞没的沙沙声。晨光未至,天穹是墨汁倾翻般的浓黑,只有地平线处隐约透着一线铁灰,将荒原起伏的轮廓衬得如同沉睡巨兽的脊背。她身后,十道黑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移动。无人交谈,甚至无人咳嗽。所有人的口鼻都用厚实的防风沙面罩捂得严严实实,口中含着防止下意识出声的特制软木。交流,全凭手势。秋荷抬起右臂,拳头紧握,向上一举。身后十人,如被无形的线牵扯,瞬间停步,各自矮身,融入地表的阴影或枯槁的灌木残骸之后,动作整齐划一。只有眼睛,在面罩上方警惕地扫视着前方那片看似平坦的砾石滩。片刻,秋荷左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向前缓而坚定地一点。身后左翼两人小组,如离弦之箭般贴着地面窜出,交替掩护,迅速越过那片区域,抵达前方一处风化的土垄后方,随即打出代表“安全”的手势——拇指与食指圈成圆,其余三指并拢,轻轻晃动。楔形队形再次启动,沉默地楔入荒原深处。朱玉走在队伍中段,被两名最沉稳的老兵一前一后夹护着。他脸色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眼窝深陷,连续数日不眠不休地对抗、解析城中无处不在的“心语”污染,已将他本就不甚强健的精神透支到了边缘。此刻,他并未费力去“看”路,那双总是温和、洞察的眼睛微微闭着,眉头紧蹙,全部的感知都凝聚在双耳……不,是凝聚在某种更玄妙的、对“波动”的感应上。风声,砂石滚动声,远处不知名夜枭的凄鸣……这些具象的声音在他耳中都渐渐淡去。他“听”见的,是另一种“声音”——无形无质,却切实存在,如同混浊河水般流淌在荒原稀薄空气里的“言灵波动”。这波动从身后的新城方向传来,丝丝缕缕,弥散在空气中,但离城越远,反而越能感受到其背后那更具指向性的、污浊的“源流”。朱玉忽然停下脚步,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抬起手,没有指向任何肉眼可见的参照物,而是斜斜指向左前方那片在昏暗中与周围别无二致的、平坦的砾石区域。然后,他伸出食指,在身前急促地画了一个“叉”。这个手势,代表极度危险,禁止靠近,立刻规避。秋荷甚至没有回头确认,几乎在朱玉抬手的瞬间,她的手臂已挥出明确指令:右手五指并拢,手掌向下,快速而有力地水平摆动——有情况,急停,隐蔽!同时左手食指划出一个弧线,指向右前方一处低矮的、被风蚀出孔洞的岩壁。队伍如水流遇礁,毫无滞涩地分作两股,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左前方那片区域,紧贴着岩壁的阴影快速通过。自始至终,无人对朱玉的判断提出一丝质疑,哪怕那里看起来平静无波。直到队伍安全通过这片区域,秋荷才向身旁一名绰号“夜枭”的瘦小斥候偏了下头。夜枭会意,身形如真正的夜行动物般贴着地面滑出,以不可思议的轻盈和速度,迂回着向那片被标记为“危险”的砾石滩边缘摸去。片刻,夜枭返回,即便隔着面罩,也能看到他眼中的凝重。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两块随手捡起的石子,在秋荷面前的地上,用石子摆出了一个扭曲挣扎的姿势,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和眼睛,做出窒息和惊恐的表情,最后,用手指在沙地上快速画出几道凌乱、深重的抓痕。秋荷眼神一凛。她看懂了:那里有动物的尸体,死状诡异,充满恐惧,死前曾疯狂挣扎抓挠。无声的恐怖,在队伍中弥漫开一丝,又被更深的纪律压了下去。众人只是将脚步放得更轻,呼吸压得更缓,对周围环境的警惕提到了极致。天光渐亮,铁灰色的云层低垂,太阳挣扎着露出一张惨淡昏黄的脸,吝啬地投下毫无暖意的光。荒原的贫瘠与怪异,在光线下逐渐显露。枯死的灌木扭曲成痛苦呐喊的姿态,颜色是败絮般的灰褐。偶尔能见到半埋在沙土中的兽骨,骨骸的姿态极不自然,仿佛临死前承受了巨大的痛苦或经历了诡异的扭曲。一些裸露的岩石表面,呈现出奇特的、非风蚀所能形成的纹路或凹陷,光滑或扭曲,像是曾被无形的高温瞬间熔融,又或被巨大的力量粗暴地“抚摸”过。空气中,除了永恒不变的干燥尘土气,渐渐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凝滞感。风似乎在这里也变得犹豫、粘稠,声音的传播变得古怪,时而清晰如在耳畔,时而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水。朱玉额头的汗珠不断渗出,又迅速被面罩吸干。他感觉那无形的、污浊的“源流”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像一条看不见的、充满恶意的河,从荒原深处流淌出来,冲刷着沿途的一切,也冲击着他的感知。,!正午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土丘后发现了一样物事。那是一个半截埋入沙中的石柱,断裂处参差不齐,露出内部灰白的质地。石柱表面,刻着扭曲的、陌生的符号。那些线条盘根错节,带着一种原始的、狂野的力量感,却又透出强烈的不祥,与新城乃至黑沙城已知的任何文字体系都迥然不同,散发着古老岁月与疯狂呓语混合的气息。秋荷抬起手,食指弯曲,在额侧轻轻一点,然后指向石柱。这是记录、标记的手势。一名队员立刻上前,用特制的炭笔在随身携带的防水皮纸上,快速勾勒石柱的方位、外形和部分符号,并在旁边用只有他们自己能懂的暗码做了标注。另一名队员则在不远处一块不起眼的岩石缝隙里,塞入一枚颜色与岩石几乎无异的、特制的小陶片标记。朱玉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靠近了那石柱。他想尝试感知其上是否残留着更强烈的、或不同的波动。然而,就在他距离石柱还有三步时,一阵强烈的晕眩猛然袭来!并非身体的不适,而是精神上的冲击——无数细碎、混乱、充满负面情绪的“碎片”,如同嗅到血腥的蚊蚋,从那些扭曲的符号中,从石柱本身,甚至从周围的空气里,尖啸着试图钻入他的脑海!是诅咒?是绝望的呐喊?是疯狂的呓语?难以分辨,只有纯粹的混乱与恶意。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被身旁的队员一把扶住。他急促地喘息着,对着秋荷用力摇了摇头,又指了指石柱,再指向荒原更深处的方向,手势的意思是:“这里……是支流……污染的支流……主流,还在前面……”秋荷扶住他手臂,感觉他指尖冰凉,还在微微颤抖。她深深看了一眼那诡异的石柱,点了点头。这里,只是“河流”的一道支流,或者说,是那污染源向外扩散时,溅起的一朵不祥的浪花。真正的源头,那污浊的、奔涌的、带来灾祸的“主流”,还在前方,在那荒原更加死寂、更加古老的腹地深处,等待着他们。队伍没有停留,略作休整,补充了少量水和肉干,继续沉默地向前。风依旧在吹,卷起沙尘,试图掩埋一切痕迹,包括他们这群沉默的潜行者,以及他们正在追寻的那个,可能将决定新城命运的秘密。:()三界无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