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四年十一月初的北京城,天色是那种铅灰色的阴沉。理藩院衙门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推开,几个笔帖式捧着刚用满蒙汉三种文字誊写好的谕旨,骑马出正阳门,分赴蒙古各旗。谕旨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要砸进草原深处:“……归化城四子部落、喀尔喀达尔汉亲王毛明安、三吴喇忒、六鄂尔多斯、十科尔沁,其兵数已经派定,应各传示,务厉兵秣马以待。至其余旗分,虽未派定兵数,亦应先期晓谕。其军器马匹,俱各令预加整备,以俟徵发……”康熙做出了归化城的防御,另外,也让归化城的四子部落做好准备。朝廷的大兵,随时都有可能开拔。马蹄踏在冻硬了的官道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消息像冬天的风,刮过北京城的每条胡同。前门大街的茶楼里,戴铎坐在临窗的角落,一边啜着滚烫的砖茶,一边竖着耳朵听周围的议论。“……听说了吗?皇上这回要动真格的了!”“噶尔丹那厮,去年在多伦诺尔就该宰了他!”“噶尔丹说沙俄要派六万火枪兵……”“呸!那是噶尔丹放出来的屁!”戴铎慢慢放下茶碗,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想起昨晚在四爷府,胤禛指着漠北地图说的那句话:“戴先生,你看,噶尔丹在巴颜乌阑过冬,那是卡在喀尔喀的咽喉上。皇上这口气,咽不下去。”是啊,咽不下去。可要咽下这口气,得先让朝廷里头这口气顺了才行。戴铎的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索额图、明珠、太子、大阿哥……这些名字像一团乱麻,缠在即将北上的十万大军脚脖子上。而此刻,畅春园澹宁居里,康熙正看着粘杆处刚递上来的密报。纸是特制的桑皮纸,薄如蝉翼,上面的蝇头小楷却清晰可辨:“……索安,索额图府大管家,十月廿八、十一月初一,两度密会山西皮货商‘黑隼’。初一会面,索安递出纸条一张,上写‘中路出独石口,兵力三万三千,正月发’。黑隼赏银二百两。据查,黑隼实为噶尔丹驻京暗桩头目……”康熙的手很稳,可梁九功注意到,皇上的眼皮跳了一下——那是气极了的表现。“还有吗?”康熙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有。”梁九功咽了口唾沫,又递上一张纸,“太医院那边……金鸡纳霜库存,上月被索安以‘兵部急用’为由,调走一半,计八百两。可兵部并无此调令。药材出库后,未入兵部武库,直接运往通州码头,装‘晋昌号’商船,货主登记为明珠大人门生刘焕……”“砰!”康熙一拳砸在紫檀木书案上。案上的青玉笔山跳起来,又落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梁九功吓得腿一软,跪下了。康熙没看他,只是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梁九功觉得自己的膝盖都要跪麻了,才听到皇上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冰碴子般的寒意:“好,好啊。一个管家,能调动太医院的药,能伪造兵部的令。一个商人,能买通皇亲国戚的门房,能把大军的行军路线卖到漠北去。大清的江山,什么时候成了筛子,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伸只手进来掏一把?”梁九功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索安现在在哪?”“在、在索相府,今日未出。”“盯着。”康熙闭上眼睛,又睁开,眼中已经没有了波澜,“另外,那个厄鲁特降人阿穆呼朗,安置好了?”“安置好了,按皇上吩咐,授三品官,赐田宅,归入镶黄旗。”“赏赐再加厚三成。”康熙的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他不是噶尔丹的探子吗?朕就让他看看,大清的皇上是怎么待投诚之人的。让他吃好喝好,养得白白胖胖的,等开春了,放他回去给噶尔丹报信。”梁九功心头一震。这是反间计,是要借阿穆呼朗的嘴,告诉噶尔丹——大清内部铁板一块,皇上用人不疑。“那索安……”“不动。”康熙斩钉截铁,“不仅不动,还要让他‘立个功’。他不是:()康熙正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