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五年二月初二,龙抬头。按康熙的旨意,要在龙抬头这一天,召开出征誓师大会。天还蒙蒙亮,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亲王、郡王、贝勒、贝子、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鸦雀无声。远处传来战马的响鼻声,那是已在德胜门外集结的十万大军在等候他们的皇帝。辰时三刻,钟鼓齐鸣。康熙从太和殿中缓步走出。他今天穿的不是龙袍,是一身明黄团龙箭袖,外罩金线锁子甲,腰悬宝剑,脚蹬牛皮战靴。晨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脸上那些刀刻般的皱纹上,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两团燃烧的火。他走到丹陛前,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个人。那目光很沉,沉得像压了铅,让每个被扫到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今日,二月初二,龙抬头。”康熙开口,声音不高,可在这死寂的广场上,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龙要抬头,要腾云,要行雨。可有些东西,不想让龙抬头,不想让这天下太平。”他顿了顿,手按在剑柄上:“噶尔丹,盘踞巴颜乌阑,拥兵三万,掳掠喀尔喀,屠戮百姓,其罪滔天。去年冬,朕遣使招抚,他回信说——‘闻皇上欲亲征否?漠北苦寒,恐非万乘所宜至。’”这话一出,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扇在皇帝脸上的耳光。康熙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他以为朕不敢去。他以为,隔着千里草原,隔着沙漠戈壁,朕就会怕,就会缩在北京城里,看着他一口一口,把喀尔喀吃光,把漠南啃尽。”“朕今天告诉你们,也告诉噶尔丹——”他猛地拔剑,剑尖指向北方,“朕不仅要去,还要带着十万大军去!不仅要打,还要把他打回科布多,打回他该待的地方!”“万岁!万岁!万岁!”山呼声骤起,如惊雷滚过。康熙抬手压下喧嚣,继续道:“此战,朕意已决。三路大军,十万之众,合围歼灭,一举荡平!”他从梁九功手中接过一卷明黄绶面的卷轴,展开。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行军路线,兵力部署,主将人选。“东路,”康熙声音平静,像在念一份寻常奏折,“黑龙江将军萨布素,率满洲、索伦、锡伯各部九千人,出呼伦贝尔,沿大兴安岭向西南推进,至索岳尔济山设防,防噶尔丹东窜。”萨布素在武官队列中挺直脊背,一张黑脸在晨光中泛着油光。他是雅克萨之战的老将,这个差事,他担得起。“西路,”康熙顿了顿,目光扫过站在最前排的费扬古和孙思克,“抚远大将军费扬古,振武将军孙思克,率兵三万,出归化、宁夏,穿越南戈壁,自杭爱山侧翼包抄,断噶尔丹归路。”费扬古和孙思克出列,单膝跪地:“臣等领旨!”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西路四万六,东路九千,那中路……“中路,”康熙的声音陡然提高,“朕亲率!兵力六万,出独石口,沿察哈尔北上,汇合蒙古各部援军,直扑克鲁伦河!”“轰——”广场上像炸开了锅。六万?不是之前议定的三万三吗?而且……主攻方向从中路转西路,又转回中路了?临阵变计,这可是兵家大忌啊!索额图和明珠站在文官最前排,两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可索额图的右手拇指,在一下一下捻着左手食指的关节——这是他在强压震惊。明珠则微微眯起了眼,他在想,皇上这步棋,到底是什么意思?站在皇子队列里的大阿哥胤禔,脸色“唰”地白了。六万中路,主攻方向,这是多大的功劳!可皇阿玛刚才念随行皇子时,只点了老三、老四、老八,老十三、没点他!凭什么?他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肉里,渗出血丝。三阿哥胤祉站在他旁边,脸色也有些发白。他是读书人,弓马稀松,这趟随驾,心里直打鼓。四阿哥胤禛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背挺得笔直。八阿哥胤禩站在最边上,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有些僵硬。“大军,二月初八开拔。”康熙合上卷轴,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太子留守监国,索额图、明珠随朕出征,军前参赞。大阿哥协理兵部,督办粮草。于成龙总理中路粮饷,李鈵、喻成龙协理。”一道道旨意,像一块块巨石,砸进本就不平静的水面,激起千层浪。太子监国,索额图、明珠随驾——这是要把太子最大的两个倚仗带走。大阿哥协理兵部,督办粮草——这是实权,可也是苦差。于成龙总理粮饷——那个“于青菜”,能镇得住那些伸惯了的手吗?康熙不再多说,转身,大步走回太和殿。梁九功尖着嗓子喊:“退朝——”人群像潮水一样退去,可议论声,却像开了锅的水,压都压不住。当天夜里,畅春园澹宁居。烛光跳动着,在康熙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张巨大的漠北地图。费扬古和孙思克垂手站在下首,两人脸上都带着困惑——白天皇上在太和殿宣布的部署,和他们之前议定的,完全不一样。“坐。”康熙指了指旁边的绣墩。两人不敢坐,还是站着。康熙笑了:“怎么,心里有疑问?”费扬古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皇上,白日所定方略,与先前所议大相径庭。中路增至六万,主攻方向亦转至中路,此乃重大变更。臣等……不解。”“不解就对了。”康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克鲁伦河那个位置上,“噶尔丹现在,应该已经收到朕今天的‘部署’了。”费扬古和孙思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索安,阿穆呼朗,还有那些藏在京城各个角落的噶尔丹探子,这会儿,怕是已经把消息送出去了。”康熙的声音很平静,可话里的寒意,让两个身经百战的老将,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康熙正史